天主與我 God and You 

— Prayer as a Personal Relationship

天主與我天主與我 God and You
—Prayer as a Personal Relationship

威廉‧貝瑞,耶穌會士 著
William A. Barry, S.J.
楊黎芳 譯
光啟出版

 

  

第五章 天主的形象與祈禱 

人要與天主坦誠相見,彼此的關係才能有所進展,這是知易行難的事。第一,如前所述,人類有其限度,無法理解我們稱之為天主的奧祕。在我們內心深處,我們既想知道且愛慕那個奧祕,但又害怕祂。聖奧斯定說過:「我的心永不安寧,唯有在祂內,我才能找到安息之處。」他也可能老實地再加上一句:「但我也很害怕安息在祂內。」當我在寫這一章時,仔細思考了其中的矛盾之處,不禁想到佛斯特(Robert Frost)的詩〈補一道牆〉,裡面描述出兩種互相矛盾的心理:「我們並不喜歡牆,但是有了一道籬笆,反而互相成了好鄰居。」我相信,每個人的內在都渴望和天主之間不要有一道牆,但又覺得若要保持自我,那道牆絕對是有必要的。我們最好再仔細思考一下這個矛盾的想法,這樣我們才能更輕鬆自在地面對自己,也會更有耐心。

天主對我們的愛是永不止息,而且充滿了創造性。那種創造性的愛使我們存在,並且維繫著我們的生命。我們是天主所愛的子女,我們內心深處知道這個事實,渴望與天主完全合一,這種合一的感覺彷彿是一種共融。但是,我們對這樣的合一也深感畏懼。有人解釋說,這種本能的退縮是由於我們害怕消失在天主內,害怕失去自己。還有人說,這是因為我們不願意接受人的有限和死亡。不管原因為何,我們抗拒合一是有根深柢固的緣由的。而天主則具有無比的耐心,試著說服我們讓祂的愛推倒這面牆,讓我們相信這個似非而是的道理:我們與天主越密切合一,我們就越加成為真實的自己。如果天主可以這麼有耐心,那麼我們也要對自己有耐心,繼續求天主拆掉我們心中的牆。

剛才所講的矛盾使我們不願讓天主靠近,或者說得更恰當一點,其實天主近在咫尺,甚至比我們跟自己還更近,如聖奧斯定說的,但我們還是不願經驗天主的親近。這種矛盾的想法可能會逐漸消失,但是我們也可盼望,當我們越來越認識天主時,想與天主合一的渴望就會越來越強,而抗拒的念頭則越來越小。不過,還是有一些障礙阻止我們與天主坦誠相見。一如我們內心有著深沈的矛盾,既想要又害怕天主的顯露,害怕天主向我們顯示祂自己;同時,我們裡面也有障礙,阻止我們向天主揭示我們自己。我相信,這些障礙源自天主在我們心中的形象。

有位婦人曾說,她一讀聖經就感到抑鬱,還會有罪惡感。不論翻到聖經的哪一頁,她都覺得天主在責備像她這樣沒有信德、又有過犯的人。顯然有什麼阻礙了她,使她無法看到聖經裡天主的慈悲和寬恕的愛。是什麼阻礙她看到這些呢?我沒有機會與她詳談,但我敢說在她的心目中,天主不但十全十美、全知全能,而且對受造物的過犯絕不寬待;而她認為自己在天主眼中是個乏善可陳的人。在與天主的關係方面,她如此看待自己,因而也就不會注意到《依撒意亞》中的這些話是對她說的:「婦女豈能忘掉自己的乳嬰?初為人母的豈能忘掉親生的兒子?縱然她們能忘掉,我也不能忘掉你啊。看哪!我已把你刻在我的手掌上」(依四九15│16)。

我們待會兒再來談談這位婦人,但現在先讓我們想一想自己與天主相遇的方式,或者是和別人認識的經過。每當我們認識一個新朋友,他或她就會觸動我們內在的人我形象(self-other images,某些心理學家稱之為圖式),這些形象的建立是來自經年累月與許多人互動的結果。例如:瑪莉令我想到我姐姐露西,所以我對瑪莉的第一個反應是正面或負面,就取決於我和露西的關係。如果我和露西的關係很糟,那麼仇恨與合不來的感覺就會進入人我形象裡,而瑪莉可能就沒有機會向我證明,她不是像露西那樣的人。我也許會對她有敵意,還會把她對我的反應解讀成對我有所要求,而我就對她來個相應不理。或者我覺得我們很合不來,而且就如此表現出來,很快地瑪莉也會感到彼此言語乏味。換個方面來說,如果我和露西的關係有好有壞,那麼瑪莉和我就可能有機會彼此認識,然後我會從經驗中了解到她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是我們要說,每一種關係(包括我們與天主的關係)多少都帶有成見,至少在開始的階段是如此,心理上我們受到過去與人的關係之影響。

我們在童年時代開始發展自我與天主的關係之形象,而我們與父母、長輩或保母的關係則大大影響此一形象的建立。身為孩童時,我們年幼、脆弱又敏感,只能以小孩的能力來理解這複雜的世界。即使受到最好的養育,我們仍可能發展出黑白分明的天主形象:「如果我乖乖的,也就是善良、甜美、服從、單純等等,那麼天主就會向我笑顏以對;如果我不乖,也就是生氣、悶悶不樂、性感、沒禮貌等等,那麼天主就會討厭我。」當我們長大後,這樣的形象可能不會有什麼改變,因為在青少年時期,我們根本不太注意天主這方面的事。如果三十幾歲時,我們再度認真看待宗教這回事並試著祈禱,那麼小時候的天主形象也許會妨礙我們的祈禱。即使我們現在對天主的觀念較為成熟而細微,但是童年時代的天主形象仍深深影響我們與天主的關係。

讓我們再回到前面提及的那位婦人。她很聰明,受過良好的教育,也知道天主就是愛,天主是如此地深愛世人,為了救贖世人,甚至賜下祂的獨生子。理性上,她也許會說天主愛她,但她一試著與天主相聯繫,就會感到被評斷與定罪。當她想用聖經做祈禱時,這種感覺就會來勢洶洶地湧現。她認為在天主面前她很「不好」,而天主則目光兇惡地看著她。換言之,她認為天主無法接受她心中真實的景況,比方說,她對她「應該」要愛的人懷恨在心,而她的天主認為她這樣做不應該;所以,她認為祂不可能愛她。這種感覺令她沮喪不已,因此她避免一切會引起這種感覺的事,而聖經就是最主要的來源。她顯然發現,自己很難讓天主靠近,讓祂看到真實的她。

當我們開始用比較個人的方式祈禱時,必須考慮到童年所留下的天主形象,會對我們現在與天主的關係造成多大的影響。或許我們對自我與天主的關係之形象,不會如上述例子那樣地黑白分明,但是當我們在祈禱中第一次覺察到自己有不良的情緒時,自己會嚇呆了。然後,我們立刻就知道自己的信心有多脆弱,我們難以相信天主完全原諒我們,愛那真實的我們。為了「全神貫注在天主身上」或是正在默觀的經文上面,我們極力想從意識中趕走這些情緒、想法或形象,但是往往徒勞無功,不想要的情緒或意象還是不斷湧進我們的意識層。這樣一來,我們發現自己好像一邊翻翻手邊的書,心裡一邊盤算著祈禱結束後要做什麼,或者那天就乾脆不要祈禱了。我們可能並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事實上,我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一些事」。如果我們回想這段祈禱時間,也許認為這只不過是「祈禱枯乾的日子之一」。不過,倘若真的發生了影響我們與天主的關係的事,那麼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們可能發覺祈禱既枯燥又困難。我們會覺得不想祈禱,常感到焦躁不安,而且祈禱時容易「分心」。天主好像離我們很遠,甚至是無法接近。我們發現自己又回到過去祈禱時的老樣子,祈禱只不過在填補時間,感覺起來相當冷淡,也沒有什麼好感動的地方。沮喪之感油然而生,而我們也就不再努力與天主發展更親密的關係,視之為「討人厭的工作」,不適合我們這些「泛泛之輩」。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很可能是一些不想要、不該有的情緒或者形象──我們就說這是對生命中某些創傷感到憤怒,諸如五歲喪母──浮現至意識層面,而在我心中產生一種天主形象:天主不容忍怒氣,尤其是人類對祂含怒於心。因此,我感到退縮,害怕天主會因我對祂心懷憤怒而拒絕我。這種退縮的反應最常自然而然地發生,而且立即被阻於我們的意識之外,由理智取而代之:「生氣是不理智的事。天主是全然慈愛的,而且知道什麼對我最有益。」「這樣的憤怒是一種試探,讓我分心而無法安心祈禱。」「我一定是工作得太勞累了。」倘若之後的幾天中,我仍覺得祈禱時分心走意,和天主的關係也變得很疏遠,這些現象就顯示出我可能在抗拒天主的邀請,不願讓祂引我進入更親密的關係。實際上,這種情形會一直持續,直到我回過頭來面對自己的憤怒,向自己與天主承認我很生氣,因為母親不該這麼早就去世;然後,看看天主怎樣回應。當一個人能開始這樣做時,他會發覺天主並沒有拒絕他,天主也不生氣。實際上,祂反而比以前更接近,更誠摯親切,更關心照顧他。他會覺得如釋重負,對天主更加感恩,而其自我與天主的關係之形象也開始改變,漸趨成熟真實。

要做這樣的改變很難,不但要花很長的時間,還要對我們自己很有耐心。例如:當我開始覺察到憤怒妨礙了我和天主發展更親密的關係時,我也許感到很害怕,不敢直接告訴天主,我為了母親去世這件事在生祂的氣。此時,這件事幫助我理解,在任何一種關係裡,我只能在當時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說話和行動。雖然我希望我不要這麼害怕天主,但我就是沒法不感到懼怕,所以問題在於:我現在該怎麼辦?我能做什麼?或許我能告訴天主我的懼怕,並求祂幫助我別那麼怕祂。如此一來,我即是就目前所能,盡力與天主坦誠相見。如果我繼續堅持下去的話,我會漸漸發現,恐懼煙消雲散了,憤怒慢慢地浮現;最後,我終於可以告訴天主,對於母親早逝的事情我感到多麼生氣。

特別需要強調的是,承認自己的憤怒不一定表示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就像表達出恐懼並不足以使我們能克服恐懼。我們的自我形象與天主形象深藏在內心深處,而且已經發展了一段相當長的時日,它們不易改變。有時,我們好不容易有了像上述那樣的突破,但過不了一個星期,我們又再感受到同樣的恐懼與憤怒,此時我們可能會感到很洩氣。這讓我們想到,我們在別的關係中也是如此。例如:你受到一個朋友的傷害,生他的氣好幾天。這位朋友再三向你道歉,而你也不想失去這段友誼。最後,在一個氣氛很好的場合裡,你原諒了這位朋友,兩人重修舊好。之後事情不也是一再重演,令你的朋友不禁懷疑,你們的關係是否真有修復的一天?這真是令人洩氣。但我們必須明白,我們的性格只會慢慢地改變,我們唯有耐心地維繫彼此的關係,一起走過風風雨雨。同樣地,這在我們與天主的關係中也是如此。

當我們討論天主的形象時,如果能認識到天主同時具有男性與女性的特徵,這會對我們有所助益。神學上認為,天主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但是我們只有對男人和女人的經驗。傳統上把天主定位成男性,因此,人若以包容性(或精確性)的語言來指涉天主,往往就會被視為異端邪說。要想解決這個問題,唯有耐心傾聽一般人在祈禱中對天主的實際經驗。根據我的經驗,大部分的人開始時把天主當做男性,所以祈禱時態度嚴肅、意識集中,而這也是我們從小所受的教導。但是人類所經驗到的天主是一種奧祕,祂同時具有男女兩性的特徵。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我們的自我與天主的關係之形象是源於我們與父母關係之形象。隨著我們與天主的關係不斷進展,經驗會教我們哪些形象相似真正的天主,哪些則扭曲了真正的天主。在這樣的過程中,有些人會發現,天主的形象有時就變成了女性。似乎唯有如此,天主才能說服我們相信,祂是超越性別的,而男性也並非是祂所偏愛的性別。有趣的是,在天主形象之性別的轉換上,女人和男人比起來,較沒有這方面的煩惱。

我無意在此挑起爭論。本章一開始就提到,我們心中的天主形象(身為人類就免不了會有天主形象)可能會阻礙我們與天主發展關係。倘若某人對天主所代表的性別感到焦慮或害怕,那麼此人與天主的關係進展就會慢下來,或受到攔阻而停滯不前。在某種意義上而言,我們心中所有的天主形象都可說是偶像,最終顯出我們想囚禁天主的欲望。或許,最強而有力的偶像就是男性的天主形象吧。

如果我們保持與天主的關係,漸漸向祂揭露真實的自己,同時也去認識真正的祂,我們就會發現自己在改變,而且我們心中的天主形象也在變。當我們了解到天主是寬容的,我們將變得更能容忍自己的弱點和限度。但我們也會注意到,自己比以往更能夠避免犯錯,更能寬恕自己和他人,對別人不再那麼有成見。我們慢慢地相信基督信仰的基本真理,那就是天主深愛世人──包括有著各種缺點的我以及無以計數的他人,甚至是那些我不太關心的人。我發現在我內心裡,我正轉變得更像個基督徒,這是因為我與天主的關係越來越親密,而不是因為我有異常堅定的決心。在這過程中,我心中的天主形象越來越相似耶穌的天主形象。這些發展標記出我們的祈禱正走在正確的方向。我們終其一生都走在逐漸認識天主的道路上,並在這樣的旅程中也認識了最完滿的自我。

第四章天主與我》<!–a href="sections.php?cat_id=1&s_id=1&ss_id=8&sss_id==8&action=modrec&ss_id=8&sss_id=41" title="前往 第六章-想像力與祈禱">第六章</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