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會中華省檔案室主任林文森神父,在2024年秋天前往南非德班,展開他最後一個階段的培育。在為時六個月的時光裡,他與背景和個性都迥異的其他九位耶穌會弟兄形成一個團體,敞開心胸、分享彼此脆弱,且懷著慈悲與誠摯,那也是他所渴望的神父身分典範。在德班,他回應了聖依納爵「休息、閱讀、反思、和好」的邀請,划向天主聖心的更深處。
回顧在南非德班(Durban)為時六個月的第三年(tertianship)旅程,我只能形容它為一所「心靈學校」(school of the heart)。但這不是一所精進學術或牧靈技巧的學校,而是一所「重新發現」的學校——重新認識天主、召叫、自己與使命。這段旅程的核心是四個來自依納爵靈修、簡單卻全面的邀請:休息(Rest)、閱讀(Read)、反思(Reflect)、和好(Reconcile)。

休息:離開熟悉,進入曠野
這趟旅程其實早在我踏上非洲之前,從申請簽證這個簡單的行動就開始了。或許它聽來只是一個行政流程,但對我而言,卻意味內在的第一次瓦解,亦即那道便利生活的高牆傾頹。簽證能不能順利辦下來?如果去不了非洲怎麼辦?在這些延遲和意外中,我開始經驗天主不是制定計畫者,而是在未知旅途中,同行的朋友。
抵達德班後,我與來自不同國家、會省,個性也迥異的九位耶穌會弟兄,被引領漸漸進入平靜。我發現自己置身海邊,在那裡我無需力求表現,只管汲取它散發出來的寂靜。

我們的「第一週」什麼也不做,只是休息;不是為了偷懶,而是為了放下。而我學會了放下身分、放下責任感,也放下那個在過去事工中被塑造的自己。
每天,我們一起誦念早晚禱、慢慢吃飯、傍晚沿著海濱散步。那節奏從容的海浪,猶如我靈魂逐漸趨緩的吐納,也彷彿在對我說:「你存在的價值,不在於你做了什麼,而在於你是誰。」這是我在神聖的閒暇中,與第三年的頭個恩寵相遇。這份安息不是逃避,而是讓我重新學會「在天主內安歇」。

閱讀:用心,而不只是用腦閱讀
第三年把我帶回初學時的「第一中隊」(Squadron One),但不是為了作戰,而是為了親密。我們閱讀,不是為了分析,而是為了轉化,讓自己進入字裡行間,聆聽、咀嚼,並與自己的生命對話。聖依納爵的《自述小傳》、《神操》與《心靈日記》不再只是遙遠年代的歷史教科書,它們是好多面鏡子。
我們不只閱讀文件,也閱讀我們自己的生命。有一天在讀聖依納爵的《自述小傳》時,我體會到我的旅程有多像是「聖家回國」(瑪二19-23)——從顛沛流離、遭到拒絕,直至重新發現。我們也一起反省「從依尼高走向依納爵」,也試著問:「我是否也正在經歷自己的蒙賽辣?自己的茫萊撒?」
更重要的是,我們也在教室外「閱讀世界」。有次拜訪紐蘭(Newlands)當地的家庭時,他們以簡單的餐點、氣球佈置,並唱著 <Welcome to the Family>歡迎我,我落淚了。在那當下,神學和款待合而為一。我感到自己是基督奧體的一部分——不是經由教義,而是透過那一餐和那首歌曲。

反思:與天主獨處的時間
第三年的核心是守靜默的三十天避靜,它是一段無法概述只能親身體驗的經歷。我抱著希望、也帶點猶豫入靜,結果發現,靜默並沒有令我窒息,它反而療癒了我。
每天都是與永生天主的對話。我面對自己的生命故事:人際衝突的傷口、省籍調動的失落、擔心自己不足的恐懼,看見他人成功時浮現懷疑的痛苦,以及對未來的焦慮。我在耶穌的目光中感受到:即使我失敗、軟弱、混亂,祂仍愛我、邀請我。在祈禱中,我並未發現一個新的身分,但我找到最初的自己。蕩子的故事不再只是個比喻;他是我。天父也不是個概念:祂淚流滿面地擁抱我。

即使是我創作的那一面,也成了反思的一個工具。藉由人工智能(AI)工具的協助,我把「天使的墮落」、「原罪」、「大衛王的失足」 以及社會性的罪,改寫成電影劇本,甚至創作了祈禱音樂。每一個故事都不再停留於神學,它們成了我必須面對、整合的鮮明事實。
我也思及神父身份中的溫柔與誘惑,尤其在面對一個被「有毒男子氣概」所傷的世界時,第三年變成一個反思司鐸生活中親密關係的空間。我們十位來自不同洲的弟兄,在團體中分享彼此的脆弱、敞開心胸且懷著慈悲與誠摯,那也成為我所渴望的神父身分典範。那是一個學習接納與被接納的空間,我因此學會打開自己,與九位同伴共享我最真實的經歷。

和好:回到心靈的家鄉
在這整段旅程的尾聲,和好成為最深刻的恩寵。假如休息安頓我、閱讀深化我、反思淨化我,那麼,和好就是完整這個圓圈。我不只與天主和好,也與我自己、我的故事、我的團體和耶穌會,以及與那些曾讓我受傷的人和好。
另外一個轉折是我在一場南部非洲會省(Southern Africa Province)的國家會議上,聽到省會長倫納德·赤蒂神父(Fr Leonard Chiti SJ)率直的談話。我了解到,他身為長上所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是成員對使命說「不」的時候。那讓我反省我的抗拒——在我想逃避、拒絕和退縮的那些時刻。我看見,即使是內心拒絕,也是邀請我,與我的聖召修和。

我在南非的一個特別恩寵是,在辛巴威哈拉雷(Harare)一個團體陪伴年老會士。他們中有些人準備邁向永生、有些則面臨衰退。這個過程不是體力上的挑戰,而是靈魂上的學習。我看到年老會士的手顫抖,眼神卻很溫柔。他們的脆弱並不是失敗,而是忠誠。我看到我的未來,而很奇妙的是,那帶給我平安。
這個在哈拉雷的「實習」,是我在非洲的另一時空背景下,度耶穌會士的生活,它提醒了我,使命不在於舒適而是共融。不管是和讀書修士一起主持彌撒,或是以有限的英文能力聆聽告解,我都體會到,愛,不需要翻譯。

總結:充滿恩寵的心靈學校
這六個月不是休假,而是重新領洗。第三年不是為了尋找答案而是為了再次相聚,不是用為了用腦而是為了用心,不是為了做事而來,而是為了被愛而存在。休息、閱讀、反思、和好,並不是按次序的線性步驟,而是持續的節奏,邀請我們划向天主聖心的更深處。
感謝我們兩位第三年導師,麥可·路易斯神父(Fr Mike Lewis SJ)與依撒格· 奇亞卡神父(Fr Isaac Kiyaka SJ) ,也感謝同行的九位弟兄,我們來自不同會省、不同性格、不同故事,但一同在這所心靈學校中學習如何愛、如何聆聽、如何原諒、如何重生。他們每一位都是一份恩賜、一項挑戰,以及一面鏡子。

最後,我想以感恩總結這個反思分享,我將這一切獻給耶穌會,也獻給聖依納爵——不只感謝他的著作,也感謝他的傷口、他的固執和他的信靠。他是一位靈修導師,我從他身上發現,他不是一個被供奉於高台上的聖人,而是能與我同行的朝聖者。與他同行,我找回了我心靈的家鄉。」
文/圖提供:耶穌會中華省檔案室主任 林文森神父 (Fr Vincentius Haryanto S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