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之後還是出了麻煩。一天夜裡,她用自動書寫和荷西交談,荷西要求三毛為她獻彌撒。三毛提出三位神父的名字問:「你覺得讓這三位主持彌撒可好?」

誰知對方卻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要。這三個都不是好人。」

這時三毛起了疑心,懷疑此時和她交談的人已經不是荷西,便用耶穌之名命令對方說出他的真實身分。她的手動了起來,用粗大的字跡寫出幾個西班牙字:「魔鬼神。」

三毛大吃一驚,發現有惡魔侵入她和荷西的溝通管道,立刻停止書寫,命令惡魔離開,抓著十字架整夜祈禱、發抖。

第二天下午,她來耕莘文教院找我,告訴我事情經過,並且給我看前晚寫下的交談紀錄。我看到那粗大的魔鬼簽名,也是嚇了一大跳。為了安撫她,我為她奉獻了一台彌撒,並讓她戴上隆重祝聖過的法國帶回來的顯靈聖牌,她戴了之後,情緒逐漸安定下來。

接下來一年,她的生活忙碌而充實,過得相當穩定,也沒再接觸通靈之類的事物,並且不斷地行善。她曾告訴我,她每次收到稿費都會分成六份,捐給不同的慈善團體。我非常感動。

這裡還得再談談徐訏先生,也就是三毛的乾爸。

當年我在上海時,就讀過徐訏的《風蕭蕭》,不過一直到了當上寫作會會長,才有機會和徐先生結識。那時徐先生應高信疆先生邀請來台演講,耕莘自然也邀請了他,我和他交換了名片,聊了一會。直到和三毛談天,知道徐先生是她的乾爸,心中倍感親切。

後來我去香港,拜訪「中國新聞分析」的勞達一神父(Fr. Ladany S. J.,匈牙利籍),他對我說:「我下午要去醫院探望徐訏先生,你要不要一起來?」我這才知道徐先生病了,便跟著一起去探病。

徐先生住在香港雷敦治醫院,他的肺癌已經相當嚴重,由於醫護和家人的隱瞞,他自己還不知道病情,以為是肺結核。徐先生見了我,很高興地和我招呼。我應勞神父的要求,用上海話為徐先生講了四十幾分鐘的道理。

講完後,徐先生說:「你們真幸運,從小就有信仰。像我這麼老了才要投入信仰,已經晚了。」據勞神父說,徐先生近幾年一直在考慮受洗,卻總是沒下決心。

當我離開醫院的時候,心裡明白,以後再也見不到徐先生了。那時三毛人在西班牙,我寫信告訴她這件事,她一收到信便急著打電話回來問候,可惜徐先生已經過世了。

勞神父告訴我,徐先生在過世前幾天,終於在醫院的教堂裡領了洗。他原本一直焦躁不安,領洗後就平靜了下來,走得很安詳。

只是,三毛難忍悲痛,再度用自動書寫和徐先生溝通。徐先生告訴她:「我很好,生活在一個光明平安的世界裡,不用擔心。妳幫我寫信給我家人吧。」三毛藉自動書寫寫下了徐先生的家書,徐太太後來拿了其中幾封給我看,並且告訴我,信尾的「徐訏」簽名真的很像本人的字跡。徐先生有個女兒在美國,由於她通曉法文,給她的信便是用法文寫的。三毛本身不諳法文,還是寫出來之後拿給朋友看,才知道那是法文。

之後,在《皇冠》雜誌上讀到三毛似乎曾參加「觀落陰」的活動。這類活動實在太過接近彼世,讓我覺得不太妙。但是我跟她見面機會不算多,總不能一見面就干涉人家的私事,只好保持緘默。況且,做為一個文學創作者,保持旺盛的好奇心也是必要的。沒有想到,不久就傳來她在榮總過世的消息。據她母親說,她去世前半個月,還曾告訴母親,她想做修女,只是這心願再也沒機會實現了。

各種流言繪聲繪影,說三毛的早逝是她熱中通靈造成的,我個人不敢斷言。我只相信,這樣一位善良真誠又熱情的女性,即使離開了人世,天主一定會引導她的。

作者/陸達誠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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