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4192「寓愛於美」,這四個字應該可以註解馮允文神父的一生牧靈腳蹤。可不是嗎?超過半個世紀,馮神父以「美麗」為媒,把天主的愛徧灑在全台天主教大專青年的心田與夢田裡;美麗的身影、美麗的歌聲、美麗的道理、美麗的陪伴與安慰……因為美麗,頑石願意點頭,因為美麗,貧瘠的心靈願意向春雨春風開放……愛,就在那樣的時刻無間地流滲進荒田礫漠…「寓愛於美」,應是詮釋馮神父牧靈方法的最好形容。

1976年,馮神父奉派來高雄繼續他陪伴天主教大專青年的工作,當其時四維文教院正在興建,神父遂暫住於文藻,這應是天主給的一個極好的起點與支點,文藻也有福,創校十年以來第一次有一位可以長住在學校的「駐校神父」,分擔了校園中的要理講授、慕道需求、聖經選修課程、哲學概論、宗教學課程、乃至於每天的彌撒感恩祭獻等等;神父也有福,因為他順勢就把文藻愛成了「家」,把修女及師生愛成了「家人」,從這個支點,他開始尋找散落在南境沙漠裡的小羊,累了,就回「家」,跟「家人」們吃吃飯、唱唱歌、講講故事,或在校園裡跟住校師生一起散散步,吹吹風,賞賞月,在他優雅的不即不離不棄不經意中,天主愛的種子就撒落各處了。

從1976年他暫住文藻,1977年搬回四維,到1980年我從文藻畢業,何其有幸,我能成為他羊棧裡受益匪淺慢慢茁長的小羊兒,他不僅是善牧,他更是益友丶是良師與慈父;因為他,我重新審視自己存在的價值、修正我與世界和人群的關係,他在我信仰原型的培成上,影響鉅大而深遠,可說是深入靈魂的底層,遂而能穏穩紥根在天主的愛中。

他是良師,「善待問者,如撞鐘,扣之以小則小鳴,扣之以大者則大鳴,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這段禮記形容良師的文字正是他的寫照,每個不同的人在他跟前,都會覺得自己才是他眼瞳中最重要的那一位,上智下愚美醜賢不肖,皆然也!他總是用輕鬆的方式鍥入你生命中的難題,他不判斷也不輕易下結論,常常是用一個小故事或一個笑話四兩撥千斤地帶給人新的視野,從而相信在天主的愛中,許多事並沒有那麼沉重。破折的蘆葦或將殘的燈火,都在他幫你重重拿起再輕輕放下的無形化解中重新得力。譬如有位校友剛回文藻教書時失戀了, 去找他哭訴,長談後他直接了當地說:「再美的花園地上也可能有狗屎,妳不要一直盯着狗屎嘛,要抬起頭來看看身邊美麗的花朵啊!」校友當然就此破涕為笑重新起步了。

同時代文藻聖母軍的團長白碧雲,説起當時馮神父擔任輔導,所以她認為任何事都可以向神父求救,就把親戚想要申請專利的新產品説明拿給神父請他幫忙譯成英文,神父默默收下這厚厚一疊文件,幾天後就將譯文交回給她,她當時覺得理所當然到連個小禮物小謝卡都沒有回贈神父,此後神父依舊雲淡風輕笑容可掬來者不拒,彷彿從來不曾發生過這事,白碧雲是在多年後才恍然自己當時何等失禮無知,也才明白自己曾如何在被包容與無私不求回報的愛中成長。

他照管羊群的方式就是如此自成一格,這也正是他像吸鐵磁石般吸引年輕人的原因。他的彌撒講道很少會超過五分鐘,很少訓誡,多是如耶穌般以比喻或故事直指人心,禮儀的過程祥和美麗,「祭,如在!」,且是如耶穌基督的親自臨在,乃至於擘餅之際常讓人就如厄瑪烏二徒般恍若認出耶穌來……出走的年輕人常常就這樣不設防地被神父領回了羊棧。

IMG-4191他是益友。他唱歌、他跳舞、他彈琴、他玩吉他、拉手風琴、騎重機⋯⋯可每一樣,他都做得溫文爾雅凡人難及!唱歌,他就要唱高難度的兩部三部乃至於四部,他不只唱聖歌,他還作詞作曲了風靡一時的「鬼歌」,營隊中,為了破冰,他會教大家跳上個世紀中流行的土風舞,讓活動剛開始時本來害羞的年輕人藉此成為了沒有距離的弟兄姊妹;他嫻熟多種樂器,但那都只是他的工具,為一切人成為一切人而用的工具,正如同九零年後,他開始積極學習電腦和三C產品,他奉行聖保祿宗徒的提醒:對希臘人說希臘話,對羅馬人說羅馬話,對年輕人,他深知更需與時俱進使用年輕人才聽得懂的語言(科技)和工具,就是這種降生成人的精神,他走進了有緣相遇的年輕人心靈深處,從而改變了他們(我)的生命。

至於那台重機,那是神父的快馬啊!載著他上山下海,乃至島之南濱,一隻一隻收攏了散落南台14所大專校院天主教大專同學會分會的小小羊群。走筆至此,還想起一樁趣事,神父走近人心的方式還包括了各種「陪伴」,有人「被陪伴」去逛夜市,有人「被陪伴」去爬山,在神父暫住文藻的那二年,風釆翩翩的神父吸引了無數「馮粉」,也住校的陳美華、胡麗霞甚至因為不忍見那與神父一樣僕僕風塵的「戰馬」總是灰撲撲的,常半夜偷偷去幫他把車洗得閃亮,可能一直到神父離世都還不知道這樁行善公案中的夜行天使是誰吧。

他是慈父。只要有神父在的地方一定灶暖鍋熱,笑語歡聲盈室;他用父親的心腸接待擁抱每個有緣相聚的過客與遊子,也將每個孩子銘刻於心,一旦緣起就再也不滅,不論多少年過去,不論多久沒見,重逢時,他仍會用微微上揚的聲音親切叫喚你的名字,用溫暖的懷抱擁抱你,用厚實的大手用力握緊你,你會再次相信,你就是他眼瞳中最重要的那個孩子遠地歸來!在網路媒體發達後,他更厲害了!我曾與他失聯三十幾年,某天在FB閒逛,發現了他的臉書,忍不住去個簡訊申請當他的臉友,使用假名「天娜」的我留字説:神父,我是「手」箴,請收我做朋友⋯⋯幾乎是立刻收到他的回訊如下:「親愛的: 我認識一個叫『守』箴的;但你我們見過嗎?」在臉書上重逢後的一個月,我收到了他的生日祝福!他溫暖的懷抱永遠敞開著等待他刻意離家的浪子啊!接到那意外的生日祝福時,所有前塵往事在奔涙中一一從心湖泛起。

那一年我16歲,台北小孩南下文藻住宿求學,有太多的不習慣,太陽太大、鬧市太遠、飲水太鹹,同學還都講著我聽不懂的台語⋯⋯苦悶啊!也就在那一年,1976,一樣來自台北的馮神父住進了老師宿舍,於是黃昏的校園草地上,常會看到他與一群學姊彈著吉他快樂的唱著歌,中西民謠兩部三部,若還不盡興他就教起大家如何跳不同國家的土風舞⋯⋯這樣快樂的組合怎能不加入呢?進一步,總是賴床的小孩我,每天早晨六點,再不用等修女在我耳邊搖鈴拎耳朵叫起床,自己就會跳起來洗漱趕去參加6點半的清晨彌撒,彌撒完的早餐時間,兩三位和我一樣黏著神父的同學,會把自己的宿舍早餐搬到神父用餐的地方與他共餐,真正目的是想分食修女為他準備的起司香腸等豐盛食物,他不但慷慨地與我們分享,且饒有興味而寵溺地以慈父的眼神看著我們搶食他的那份不致於多到可以分享的早餐。遊子丶浪子,都在他溫暖的羽翼下得到憇息。

他是善牧。七零八零年代,南臺灣除了成大天主教同學一直有耶穌會神父在百達中心照看外,北起台南,南至屏東,共有十四所大專校院,在校內有學生教友組織或社團的並不多,馮神父立志要把散落的羊棧建立起來,加上活力充沛一樣努力做福傳尖兵的康念慈,二人加乘後的忍功丶磨功丶戰術與戰力無以倫比,在短短三五年間,他們就將十四個分會加一個區會完整建立起來了,然而華麗表象背後的篳路藍縷、開疆闢土的箇中甘苦,實在很難盡數。

我有幸在1979至1980期間被推舉為雄區大專同學會主委,跟著二位善牧上山下海拜訪分會、組織營隊、設計活動、建立檔案…也曾陪伴神父在四維的雄區辦公室枯等二三個小時答應前來卻終究沒來的分會同學,然而他從不氣餒,也不在乎一次次重新開始;那一年,是我一生中學習領導統御收穫最多的一年,我在神父身上見証了保祿宗徒說的:「我若能說人間的語言,和能說天使的語言;但我若沒有愛,我就成了個發聲的鑼,或發響的鈸。我若有先知之恩,又明白一切奧秘和各種知識;我若有全備的信心,甚至能移山;但我若沒有愛,我什麼也不算。」雖然馮神父鍥入每個人生命的方式百百種,建立的團體無以計數,但追根究底,訣竅都只有一個字:愛。

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而萬水千山,正如當年常和神父丶阿康姊在一起分部合唱的「歸回」,所有的美麗、所有的陪伴、所有的感動,最後都被帶回到天主聖愛的無垠海洋之中。

馮允文神父以無比的愛墾犁人間土地,以愛撒種,以愛澆灌,超過半個世紀的天主教大專同學們因而在他的愛中與復活的耶穌基督相遇,並學會了彼此相愛。

2018年3月31日耶穌復活前夕

作者/易守箴(文藻外語大學校史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