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雷敦龢神父 

每台彌撒開始時,神父請大家認罪。不只是在彌撒中,連在普通傳教工作上,也常提出[罪]字,好像若沒有罪概念,就不能宣佈福音。為中國人這是一個很大的阻礙。傳教者好像首先要否定性善論,才能建立福音。講理的人會想,為講福音,何必否定傳統的說法?這個問題值得我們研究:教會對[罪],「得救」的想法,以及中國人對罪、惡、過等概念的說法。然後我們可以提出一些在彌撒中可用的原則。

談「罪」必須先看聖經如何用這個字。①我們發現有一個很大的困難,就是希伯來話用幾個不同的字,而希臘文把這些字都用兩個字來翻譯,即hamartia和anomiao最常用的是第一個;第一個有「沒有法律」的意思。到了中文聖經,只用一個「罪」字。天主教和基督教都說大家是罪人,用這個說法包容聖經所謂「罪、惡……」等等。

跟罪很有關係的一個說法是「悔改」《給現代人的福音》把希臘文的metanoia翻成「離棄罪惡」;其他的書寫「悔改」或「皈依」。無論用什麼字,要說的都是耶穌為人類到底作什麽。人是在一種不理想的情況中,叫作「罪」,耶穌要使人脫離罪,進入新的情況。②因此,聖經有時主張脫離本身,有時說離進入新的情況。「罪」是在這個動作的開始;愛、自由、勝利是它的末端。新約特用「sōzō」和「ruomai」表達脫離「sōzō」就是「救」的意思;「ruomai」也是救的意思,但它特別用來講出埃及的故事。此外還有其他的字;值得注意的是「katallassō和好」,及「aphēsis赦免」,這兩個詞是教會常用的。聖經就是這樣形容耶穌的貢獻。

為了描述人的回答有rmetanoia「悔改」和「epistrephō皈正、歸依」。這些字是由舊約的「shub」來的。舊約用「shub」至少一千零五十九次,可知這是很重要的一個字。其本意是 「轉方向」,即走錯了路要回頭往正道而行。雖然是根要緊的一個字,但在若望福音裡找不到它。若望強調「新生命、光明」等。可見,字本身不重要,只要意思正確就夠了。

其實,教會講解人無耶穌救恩的情況在歷史上有所改變。瑪律谷福音和直到五、六世紀的教父,常談到魔鬼,不只有一個,而且有好多鬼。穀一34:「(他)驅逐了許多魔鬼叫同樣聖安當,所謂隱修士始祖,在曠野裡與魔鬼交戰。不過,信經中不提魔鬼;教會要教友知道有魔鬼,但不強調其他小鬼。有人會問:是否教會忘記福音的一部分?實際上不然。當時的人已經信各樣各類的魔鬼,耶穌沒有意思把他們的想法改為今日受過教育人的思想,他也沒有反對羅馬帝國、奴隸制度等。不過,這並不是說他贊成帝國主義或奴隸社會。由此觀之,耶穌來的目的不是宣佈鬼的分類,才把他們趕走,而是來宣佈,無論人的情況如何,他都能得自由,成完美的人。羅38-39「無論是死亡,是生活,是天使,是掌權者,是現存的或將來的事物,是有權能者,是崇高或深遠的勢力,或其他任何受造之物,都不能使我們與天主的愛相隔絕。」這清楚說明,用何種說法描述人不愉快的情況不要緊,要緊的是耶鯀所賜給人的愛。

中國雖然以性善為主,也有這種不好和好的情況的區別。禮記有「大同」和「小康」的區別。思想家常說古代時社會都好,今天人離開了大道。韓愈曰:
「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原道)

他要說的是社會的不好。為了形容人的不好,有罪、惡、過等字。 ③「罪」的本義 是「犯法」,「惡」 和「過」是倫理上的過失,結果中國人承認有過但不說有罪。以前,倫理上和宗教上的過失聯在一起,都有違背天命的意思,但到了孟、荀時,得罪的不是天而是人的良心和天理。不過至今人還怕天的懲罰,恐怕,現代青年連這個感覺也沒有了。總而言之,中國思想特別注重向善,若談惡,是在全社會上或在人的良心上;因此,第一需要提高教育;第二須用禮來改善:「禮為防人作惡,引人為善。」

為了幫助我們分析這些問題,可以參考兩位神學家:聖宜仁④和Hans Urs von Balthasar。⑤宜仁思想特別適合中國。他覺得耶穌的來臨是因為人像小孩,必須教他。教的方法是用勸導pithanotēta,而不是迫使bias。這樣,學是件喜悅之事:「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宜仁看耶穌的工作都是教人,直到他長大,所謂長大的意義是人受光榮,看到天主:
「必須首先造人,造後要長大,長大要生育繁殖,繁殖後要得力,得力後要受光榮,受光榮後要見他的主。」(駁斥四38)

重點在於 人是按天主的肯像造的,所以要説明他慢慢地認識神,藉著這個認識gnōsis變成新的人(駁斥四12).張春申神父說,中國人會接受「人是神的肖像」的道理。⑥

Von Balthasar是歐洲非常重要的天主教神學家。他以羅馬書為基礎,建立一個救贖理論。在羅馬書,聖保祿把人類分兩種,有猶太人和外邦人。猶太人有法律,所以知道天主要求什麼,不過他們從來沒有達到法律的目標,這個缺點叫作「罪」。外邦人不然,他們從受造物找造物者,可能他們的尋求停留在某種世物身上,但是最大的阻礙是他們會死。秦始皇找仙藥想得永生,但最後死了,被埋了。耶穌是唯一的能實行法律所說的每一條,也是唯一能真正地找天主而得到永生的人。因此耶穌是猶太人和外邦人的救主,使他們兩族變成一個。簡單的說,罪是猶太人的事,死亡是外邦人的事,所以給外邦人談罪沒有多大意思。

讓我們現在回到彌撒的問題,具體地講「罪」的用法。在彌撒當中三次提到人類的罪(可能不只三次,但禮儀方面特別重視這三次),即進堂式、感恩經前和領聖體前。我們慢慢念這些經文,用一些中國說法和行為來詮釋。

「進堂式」有四種:第一是用水表達洗淨;其他都有懺悔詞。因為第一式和感恩經前神父洗手類似,我們以後才談。第二式有懺悔詞,裡面說:「我們的過失、罪、重罪」。中國人用這式是可以的,但他所以可以,是因為他已經認識耶穌。房神父說:「皈依常是一個答覆……為使皈依發生,必須與天主相遇。」還有,中國人不只是儒家所說的率性者,有的已經受到佛教「無明罪惡感」,有的接受西方對罪的感覺,所以可以繼續用這個懺悔詞。可以用並不是說是最理想的。

第三式提到罪,但重點在天主的仁慈。「上主,求你大發慈悲」。「慈悲」這個詞大概是由佛教觀世音的特徵來的,可能比較適合中國。更好是第四式。這式雖用「罪」字,但強調耶穌為人作什麼,即「拯救懺悔的人;召喚罪人;在天父面前為我們轉達。」若神父願意變動進堂式,可按照這四式來做。中國人可以以論「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學而四)
來比較。基督徒一定要忠心、要愛所有的人,要傳佈耶穌所教給我們的。

大學有另外一句話值得注意:「如琢如磨者,自修也。」(傳第三章)

這裡不談罪,但談自修,因為有一個目的:「止於 至善」。我們都沒有達到這個目標,因此都需要承認自己還在路上。用宜仁的話,S我們只是小孩兒,要每天上課學習。

感恩經前神父洗手說:「上主,求祿洗淨我的罪汙,滌除我的愆尤。」宣仁也用「洗」字說耶穌要洗淨我們的腳,如同他洗門徒的一樣(駁斥四22)。商天乙在他的湯盤上刻著這些字: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學傳第二章)

可以看得出來,洗禮不只是猶太人能接受的規矩。若把上面九個字刻在彌撒用的水盆上,不是很有意義嗎?

領聖體前大家說:「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受到古愛爾蘭教會影響的西方教會,使世罪變成世人之罪,亦為每個人的罪。也許中國思想家談「小康」或它的對象「大同」、「桃花源」等理想社會,使中國教會能注意現代神學家所謂的「結構罪」。具體的說,六四鎮壓民運的士兵開槍,是因為領導這樣吩咐他們。耶穌對比拉多說的話:「把我交付給你的人,負罪更大。(若十九11)」可以用在這些士兵身上。「結構罪」指政治制度上的惡。

領聖體前還有一句話:
「主,我當不起你到我心理來……」

這句是由路加福音來的。中國人常用這類客氣話,最普遍的是「對不起」(文言文)「失禮川(日語)「失禮します」。這種謙虛態度是中國人的一個優點。中庸曰:
「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君子之道第十五)。

領聖體是與神變成一體,是人最高的理想,所以先認自己卑微是理所當然的。

在普通的傳教工作上,我們要效法耶穌。接受福音使一個人的生活有具體的改變,把這改變叫做「回頭、皈正、驅魔」等,要按各民族、各人的情況而選擇。儒學強調知識,所以耶穌是我們的老師,叫我們怎麼認識天父。道家要人回僕,耶穌也批評法利塞人多餘的宗教禮儀,要人在心裡朝拜真主。道教要人得到永生和健康,在福音中耶穌常治病,給人他的聖體作食糧。佛教要人自修,耶穌有同樣的命令。這個過程之前,說人尚無智、或要死、或有病、或在污泥中等等,這些說法中沒有一個是絕對的。所以如果望教的人不懂,傳教士不必用「罪」字。後來他可以介紹「罪」字在教會的用法,也可以説明信主的,認識他在主面前的微小。

希望中國教會不用適合猶太人或愛爾蘭人的說法,而從教會的豐富倉庫裡選擇適當的食物給人民享用。讓我們日日新,明明德,止於 至善天主的光榮,因為人是神的肖像,活人是天主的光榮。耶穌曾經說過:「我來為給他們生命、豐富的生命。」這個福音一定適合中國。

注釋
①房志榮:聖經中的罪與懺悔(皈依),在輔大神學論集⑧1971 PP.287-295。
②Schillebeecky,E,Christ,S.C.M,London 1980(1977),pp.477-499。
③羅光:中國文化中罪的形態和意義,在輔大神學論集⑧1971pp.287-295。
④Irenaeus,Adversus Haereses/宜仁,駁斥異端書。
⑤ Ba1Lhasar,H.U.von,Theodramatik I I 2 I I IC.2 Israël 3 Die Vōlker
⑥張春申:中國教會的木位神學,在輔大神學論集幽 19 7 9 PP.405-428參考第44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