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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康德緒 

 


靈修力量與全球挑戰

1610年5月,中西文化交流的先驅者利瑪竇(Matteo Ricci)病逝於北京,他與徐光啟等中國士大夫交流過程中展現的友誼及他對異文化的尊重,奠基於深厚的靈修力量。2010年5月,上海復旦大學宣布成立「徐光啟-利瑪竇文明對話研究中心」(簡稱「利徐學社」),並舉辦「文明對話與全球挑戰」國際論壇。會中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前主席米榭.康得緒,以〈在懸空的希望中懷抱希望〉為題發表演說,透過利瑪竇留下的智慧遺產,提出他對靈修力量在人道事業扮演角色的看法。《人籟》特別節錄其中部分內容與讀者分享。

落實人道,靈修資源不可或缺

我自覺何其幸運,在我的職業生涯──以及卸任後的生涯──大部分時間都和親善友好的人士共同面對「全球挑戰」:我曾擔任國際貨幣基金主席,現在則擔任不少專任顧問之職,且一直投身於世界金融體系的管理與改革,在科菲.安南(Kofi Annan,前聯合國祕書長)的請求之下,我參與了「千禧年發展目標」的草擬與推動,特別是與水資源相關的融資事宜;長久以來,我十分關切非洲的發展。為了讓永續發展的文化能夠紮根,我參與當今的辯論,探索何為人道與靈修的基本境況──這是我終身追求的目標,指引我不斷和各個國家與各專業領域的友人對話。

在不同的活動當中,我一直懷抱著這樣的信念:若要落實人道發展並實現文化多樣性,最不可或缺的就是靈修資源。我自己深切體悟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的思想,他是一位法國耶穌會士,同時也是一位中國的朋友,他在中國這片土地上找到從事科學研究的無比靈感。對於人道進展與宇宙進化,他寫下高遠卓識的篇章,使我有理由相信何謂「在懸空的希望中懷抱希望」,因為他認為人類將在三項能力中取得進展:人性自覺、團結能力,以及靈修深度。

友誼是追求真理的重要驅力

利徐學社的創立是為了紀念利瑪竇與徐光啟,他們兩人的合作將學術的交流帶進友誼的境地──更精確來說,是跨文化的情誼。在科學研究與人類各項的追尋當中,個人的努力確實重要。但是友誼同樣扮演重要的角色,特別是當今的研究成果都是群策群力而成就的。我覺得友誼與競爭兩者時常相伴相隨,除了促使我們純粹地追求純粹的真理,同時還推動人文與科學上的成就。

當年,是利瑪竇開啟了徐光啟的新視野。然而,我們必須說,若沒有徐光啟的展臂歡迎、研究熱情、有疑必問以及耐心的火候,為利瑪竇解釋中國人的思考模式並指出文化珍寶何在,亦無法造就史上的利瑪竇。他們兩人的互動在科學、文化以及靈修等相遇史寫下卓越的篇章。兩位先驅者交會的生命至今仍然意義重大,而且給予後人無限啟發。他們兩人不但幫助我們省思中國在全球化時代所扮演的角色,而且進一步思索在當今的年代如何拓展別具意義的文化交流。

將自己當成相遇者的鄰人

利瑪竇一生所給予的訊息令人眼界寬廣,同時幫助人們深化跨文化的相遇以及研究計畫的推展,不管是個人的研究計畫或是致力於共同目標的團體皆然。同為耶穌會士的金尼閣(Nicolas Trigault)為我們留下利瑪竇生前最後一段歲月的鮮活記憶,描寫利瑪竇如何歡喜地和耶穌會士以及初期的中國基督團體對談。其中一位神父問及利瑪竇,為什麼他的弟兄都能回敬深厚的情感,正如他所付出的一樣?利瑪竇回答說:「讓他們從你身上得到的友誼比外面的人還來得多。」利瑪竇自年輕時代即關心耶穌會同伴,當他還是學生的時候,大家都知道他時常熱心地幫助抵達羅馬的外國耶穌會學生。

因此,從一開始,利瑪竇一生的祕密即是展露靈修的特質與成功的要素:

靈修力量與全球挑戰

他展現的是靈修情誼。他先是在自己經驗中體驗與神的相遇,對於神,根據聖依納爵.羅耀拉(Ignacio de Loyola)在《神操》(Exercitia spiritualia)中的表達之語,我們可以描述為「朋友與朋友間的對談。」利瑪竇拓展這樣的友誼態度,來面對生命中遭逢的人。對於在人生路中相遇的人,他將自己當成他們的鄰人。最具特殊意義的是他在中國第一本出版的華文著作的書名與題材,書中收錄他記憶中希臘語與拉丁語作家的格言:《交友論》。這是他的第一本著作,卻像是一系列叢書的開端;由此開始,友誼是他溝通策略的根基。

對話應本於真理與尊重

利瑪竇謹慎地選擇這樣的態度面對神與人,他的歷史定位同樣受世人肯定是一位和平締造者。他向西方介紹中國經典著作也是基於這樣的理念而努力不懈。後來,中國與西方的關係因為帝國主義興起和文化誤解而惡化。不過,利瑪竇的回憶錄與初期追隨他的耶穌會士不斷讓中國民眾確信:他們帶來的資訊以及與人們互動的方式,在在顯示他們確實尊重他國的文化與國家的尊嚴,同時嚴守平等的夥伴關係。

利瑪竇除了是一位和平締造者,同時也是一位對話的先行者。《天主實義》一書──在他的成熟階段所寫的自然神學著作──由一位中國儒者與一位西方來的智者的對話寫成,而這般對話的形式不只是修辭學上的考慮,更顯示作者堅信透過理性與其他人類被賦予的品性,一個人能夠與真理和神性對話。關於對話、溝通與理性,他有著同樣堅定的信念,因此他投入一輩子來研讀中文與中文經典著作。在此,我們關注的焦點不再是利瑪竇與生俱來的才能,或是他高於常人的語言能力,我們注意到的反而是他對於語言的尊重以及嚴謹的學習功夫。在我們身處的年代,溝通似乎輕而易舉而且「全球化」,利瑪竇的例子時時刻刻提醒我們:除非他者的語言逐一被我們吸收轉化,否則我們無法進入他者的心性之中。學習與溝通的快捷方式有時會傷及交流的品質──有時甚至造成雙方的誤讀。

利瑪竇與徐光啟的例子仍值得今日的我們效法:友誼是對話的起點與果實,但對話必須建立在追尋真理與相互尊重的基礎上。如果我們不能滋養如此的精神,我們將無法面對那形塑我們共同命運的挑戰。

多重危機必須整體觀照

想必大家都還記得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海格立斯(Hercules):他必須完成十二項任務,其中一項是與蛇怪對戰。有一個版本的故事說:如果海格立斯若分別砍下蛇頭,蛇頭會再生,於是海格立斯必須一次砍下七個蛇頭才能戰勝蛇怪。

海格立斯給我們的寓意在於:我們必須將正在面對與處理的問題視為一個相關連的整體。對於這些危機,國際社會若只是蜻蜓點水而沒有真正地處理,無異忽略全球局勢的全面觀與有機特質,這是相當危險的一件事。

目前我們遭遇的挑戰不是單一危機。我們面臨的是多重危機。這些危機極為複雜而且疊床架屋:國際金融體系危機、生態破壞、自然資源短缺、文化多樣性喪失、極度貧窮、移民、世界治理運作的難題……,以上這些危機都來自大環境的整個體系,彼此間相互影響。它們的出現促使我們必須透過世界治理的角度重新予以思索與考慮,如此才能在全面觀照的前提下一一處理這些危機。當然,對於每一個個別的危機,我們必須提出並採用技術性的解決方案。但如果我們忽略危機之間的交互作用,我們以為解決的問題將以更劇烈的方式席捲而來。世界金融體系的重整勢在必行,這即是一個顯明的例子: 2000年,在亞洲經濟危機與網路泡沫化之後,經濟學家認為他們全然理解國際體系,宣稱如此的經濟衰退將不復出現。但是缺乏對公共倫理的重視(「文化資源」衰竭的信號),以及對於世界治理的赤字管制過於寬鬆,使得經濟學家自以為是的信心全部崩盤。

千禧年發展目標有待努力

不過,對於時代的意義,人類仍然證明自己能夠以國際社會的群體框架來作出反省。全球幅度的思索隨著「千禧年發展目標」而向前跨進一大步。眾多國際機構意見一致地為地球的局勢診脈,同時協議出必須達成的優先目標,立出行動計畫,以2000年作為象徵制定的一年。從國際機構的判斷力與共同意願之中,我們見到了氣魄與創新力。然而,當國際社會展現其才能與決斷力時,國際社會也同樣遭逢自己的限度。關於診斷或是立下的目標,國際社會並沒有犯任何錯誤。但是一旦需要落實目標,方法仍嫌不足。不可否認,若要醫治目前令人難堪的現況仍需要再付出不少努力,因為全球仍有幾百萬的人口無法得到清潔的飲水、無法脫離極端貧窮的困境、無法分享到教育資源,並獨自對抗傳染疫病而無奧援──但是比起我們面臨的挑戰,我們釋放的資源仍顯得不足……

因此,若我們試圖一個個化解危機可能仍嫌不足,因為我們必須理解所有各種不同的挑戰已連成一個體系。我將這些挑戰分為七點,並敍述如下:迎抗遭破壞的生態環境、重整國際金融體系、管理衰微的自然資源、文化資源衰竭、結構性貧窮危機──該危機對移民危機與族群緊張有推波助瀾之勢,以及世界治理的革新。

培養分辨的能力與倫理深度

從這些挑戰的系統性特質,我僅僅提出其中一個相關議題作為說明:建立一個新的經濟模式不可或缺。

這樣的工程在某部分來說歸屬技術範疇:改革世界金融體系的工具與治理方式;當公共經濟政策危及全球穩定時以集體的方式調節之,並應培育更強健的地域團體。

然而,最重要的工程在於我們的心志與行為中展現全球價值觀,亦即共享的價值觀與重新認識「公共利益」;我們必須重視長期的收益而不是短期的利益;我們必須拓揚各靈修傳統與宗教所重視的簡樸精神;我們必須培養重視普遍價值的感覺能力,感覺到全球共通的命運何在。如果意見領袖──包括精神領袖──不能將這些價值當作發展新文明的契機,那麼短期的解決策略勢必付諸流水。技術性的改革與長期的精神革新必須攜手並進。培養人們的分辨能力與倫理深度──這正是你我需要扮演的教育職責所在──善盡這樣的職責是促成兩者合而為一的重要因素。

真正的靈修具有民主的視界

上面所述是否只是一個夢想?我並不這麼認為。當我們回顧歷史時,我們發現靈修與宗教的強度確實能夠充盈信仰者的力量。對於個人與群體的革新,信仰者發現他們的心靈與雙手所施展的能力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寬廣。宗教傳統是強而有力的支柱,因為它們本身是力量的管道……我們的年代需要給予「靈修力量」新的意義與輪廓。

當我們引用「靈修力量」一詞時,意味著「靈修」並不限於菁英所有,它同樣屬於神職人員、社會人士、文化人或是不同族群的人。真正的靈修具有民主的視界:人人有權利過著立下抱負、寫滿繽紛與充滿冒險的靈修生活,在各自的生存中「充盈」自身朝向更深一層生命探索的企望。因此,談到「靈修力量」同樣意味著人類若要分享種種資源,以尋求實現人性──或者說追尋我們內在的神性,若要達到這樣的境界,還有一段路要走。

此外,「充盈的力量」其意涵同樣說明靈修生活不是為了個人的圖利,它近似於累進的分辨能力。一個人若在靈修上得到覺醒,將更能覺察到未來威脅地球與人類種族的種種挑戰。這樣的人,不論男女都將更靈敏地覺察到形塑群體生存中仍存在的苦難、痛苦、矛盾與暴力。「靈修」不等於天堂,它是一整組的資源,這樣的資源能夠幫助我們改進並邁向成熟,不僅在個人層次或是團體的向度皆然。

各個文化應被視為有機的整體

再者,靈修催育人們的感受能力、分辨能力與相互敬重的態度。同時,重視文化多樣性意味著我們動員人類全面的資源,為了給予我們正在面對的刻不容緩與嚴峻的挑戰開創出解決對策。因此,各個文化應當被視為一整組的資源,隨著我們面臨挑戰的不同,我們能夠透過創意的方式詮釋或是再詮釋自身的文化資源。「詮釋」一方的文化資源使人們與另一方的語言、信仰或文化相溝通。不斷在差異中溝通是人類建立團結的基礎。人類一體應該是一個動態的流動體,它起源自人類覺醒後的渴望,它不應當被視為是一成不變的既定物。

最後,「永續發展」不僅僅限於技術層面的問題,它需要在我們開拓「整體發展」模式時被實踐,同時和聯繫成一體的關注與資源相連結,並開展全球層次的對話。靈修力量、文化多樣性與永續發展相輔相成,三者彙集的目標唯有被當成一個有機的整體方能實現。

 

本文亦見於2011年5月號《人籟論辨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