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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 / 笨篤

文/李禮君 

在2004年6月至2009年7月這段期間,我曾經擔任《人籟》的主編。看著《人籟》從一個跌跌撞撞的小兒漸漸變成羽翼漸豐的少年⋯⋯我想,它雖然不能算是一份完美的雜誌(或曰商品),卻是許多人共同貢獻出自己的青春,努力為這個社會帶來「另一種福音」的園地。

 

2006年的〈故事監獄〉,是最令我最難忘的專輯之一。那時,我們與監獄寫作班的歐銀釧老師合作,發表了許多受刑人的作品。專輯出版後,我也應邀赴澎湖監獄參加監獄文學獎的頒獎典禮。

記得那一期,採訪稿的數量非常多,整理起來頗為辛苦。但另一方面我卻發現:這些受刑人交來的作品竟然幾乎「不需要編輯」!不僅文章通順、沒有錯字或贅字,連一般作者常犯的標點錯誤也幾乎沒有。依據我的編輯經驗,錯字與贅字在一般文章中是難免的,而誤用標點、語句邏輯不清或文法錯誤的情況更是所在多有。可是這些常見的寫作問題,在這些學員的作品中完全看不到。

此外,他們的文章雖短,卻相當真實而動人,充滿力量,我也極少看到特意堆砌詞藻,或是語焉不詳的狀況。後來我才得知,許多得獎的受刑人只有小學學歷,原來從不認為自己可以寫作,入獄後才在歐老師的寫作班中鍛練筆功,字字推敲,句句琢磨。為了找到最合適的字或詞,常常「把一本字典翻到爛」。這讓我想到,要成為真正的藝術家,不論是運用文字、繪畫或是其他的創作媒材,都必須誠實面對自我,嚴格看待自己的作品。反觀我們,已經太習慣用電腦輕鬆快速地「打文章」,用網路隨意閱讀大量訊息,卻漸漸忘卻對一個寫作者而言最重要的事──對自己負責,對讀者負責,對自己寫出的每一個字負責。

 

理解他人,接近自己

在這段五年多的日子裡,除了編輯之外,我也常出外採訪。舉凡政府首長、立委名嘴、演藝名人,都曾成為我的採訪對象。不過,其實我最喜歡採訪的倒不是名人,而是那些「生活中沒機會接觸到的人」。

例如在製作〈訂做一個我〉(2009年3月)專輯時,我曾去訪問一位整型醫師。那是個有趣的經驗,因為我平常根本不可能踏入整型診所。醫生親切地帶我們四處觀看,還進了開刀房。當我們進入時,隔壁那間正好在進行手術,震耳欲聾的抽吸聲一陣陣地傳來──原來是抽脂手術。我還看到布簾後伸出一條管子,裡頭流著某種白色的濃稠液體……

除了視覺與聽覺上的「震撼」之外,透過許多的訪問與資料蒐集的過程,我也越來越能瞭解這世界與我不同的人。例如以前我對「整型」抱持著無法理解的態度,特別是那些寧可借貸花大錢動刀、甘冒手術風險的整型者,為何要付出如此代價來迎合社會對「美」的定義?後來因製作此一專輯而接觸他們之後,我逐漸瞭解他們之所以願意如此的原因。甚至設想如果自己面臨他們的處境,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類似的感受,也出現在製作〈巫術‧靈乩‧薩滿教〉(2006年6月)專輯的時候。我從來沒有算命、卜卦的經驗。雖相信鬼魂之事,但對求神問卜之事總是敬而遠之。但在做完一連串的訪問後,我比較能理解人們算命、求神的原因。雖然我自己還是不會去算命,但這些經驗使我瞭解,每一個人在面對自己的生命處境時,都有自己的一套策略與信仰。試圖去理解他人,將自己的頭腦與心靈向著和自己不一樣的人開放,其實能使我更瞭解自己,瞭解世界。

 

福音的定義:好的聲音

曾有許多讀者或是教會內的朋友問我:《人籟》到底要做什麼?有必要由教會來做嗎?他們可能覺得教會所發行的刊物應該要「傳福音」。但我認為福音的內涵,其實就是「好的聲音」。

什麼是好的聲音?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聲音,但總有人想要幫你「篩選」,然後告訴你:看,我已經幫你選好了,這些就是好的聲音,你只要接受就好。但是他們憑什麼幫大家篩選?以什麼樣的判斷標準來篩選?

對商業媒體而言,好的聲音就是「越多人為它花錢、但是不見得有品質的聲音」;對政治媒體而言,好的聲音就是「對我的政治黨派有利的聲音」。而對宗教媒體而言,好的聲音就是「大師說的話」或是「只有教會裡的人聽得懂的聲音」。而《人籟》當然也得篩選文章,但是並不是用商業、政治或宗教的標準,而是用「人」的標準──能幫助人們更認識自己,認識他人,認識世界,就是好聲音。《人籟》所篩選、呈現出來的內容,當然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至少我們都盡力做到最好──以我們有限的能力,和無比的真誠。

對我來說,這就是「傳福音」。

 

本文亦見於2010年1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