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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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為中國皇帝的最高美學顧問,你簡直疲於為皇帝個人美感奔波效命。你經常在圓明園內為皇帝斟景,你為皇帝構思了一系列具有洛可可風格的西洋樓……

 你小時候在米蘭畫室拜師學畫,十九歲到熱那亞加入耶穌會,那時你並不知道,你那光芒萬丈的藝術天才,將在中國皇宮內發揮無遺,甚至影響了許多後代中國人的繪畫?

 那時你也不會知道,你為不同清宮皇帝所繪的作品竟然很多都完整地保留在台北故宮博物院。

 敬愛的郎世寧(Giuseppe Castiglione),還有,我的童年與你也發生很大的聯繫。曾經喜歡集郵,我曾一套又一套地到郵局購買所有有關你作品的郵票,也曾一次又一次地站在故宮內觀賞你畫的馬,我把百駿圖上的馬一匹一匹全算過了,確實是每匹馬都不一樣,那是我兒時的評語。

 你的百駿圖在當時驚動了清宮!一匹馬站在水中,讓馬夫梳洗,圖上居然出現了駿馬的水中倒影,這是當時中國繪畫從未出現過的大事。

 你未離開家鄉前對繪畫保持宗教理想,十九歲左右便完成二幅重要畫作,那時看得出來,作品深受反宗教改革運動的影響,厚重烏雲出現裂口,神祗無不露出悲愴神色,你也受到十七世紀義大利大師(譬如Andrea Pozzo)的薰陶,你的名聲遠播,連奧地利皇后瑪麗安娜都要求你為她的孩子畫畫,你本來可以和波左一樣過那偉大藝術家的生活,但你更寧願到遠方冒險犯難。

 你更寧願服膺耶穌會創辦人羅耀拉的原則,將你的藝術才能用來榮耀上帝,去異地喚醒更多人的想像力,來接近真主。你和羅懷中醫生(Joseph Costa)一起搭船來到中國。

 你的痕跡遍及清宮

 你們進入皇宮,那些清宮皇帝看重的是你繪畫的才能,他們沒讓你傳教,而是希望你們在皇宮深院內貢獻一技之長。你開始為皇帝畫畫,繪皇帝的御容,你的逼真畫法得到乾隆皇帝的喜愛,他也經常要你為他和他的母后及皇妃做「寫真」,你甚至畫過乾隆最愛的香妃,不祗如此,你成為他最仰賴的藝術家,舉凡宮內的壁畫,玻璃窗畫,瓷器,扇子,箱子,甚至天窗,舉凡需要裝飾之處,都有你的痕跡。

 乾隆皇帝看重你,他非常喜歡你為他和父親雍正所繪的平安春信圖,並曾因此為你做詩:寫真世寧擅,繪我少年時,入室皤然者,不知此是誰。但是,皇帝患有大頭症,所有有他的寫真,他個人的頭顱比例都顯得大許多,可能,就像你過世的多年後法國畫師潘廷璋(Joseph Panzi)繼續為他做畫,站在皇帝身後的太監,指指乾隆的頭,拉開二隻手掌暗示畫家,盡量將皇帝的頭畫大一點。那些年,你都是那樣在畫,與其說你為皇帝服務,更不如說是為天主服務。

 你的宗教受到保護

 早先,你和年希堯合作以中文寫了一本「視學」,你也在宮中畫油畫,你為康熙所繪的油畫畫像保存多年都沒人打開,幾年前在北京故宮才發現油料都剝落了。但是你的油畫只畫了幾幅,不久,你便開始學習以毛筆寫字,你勤練你的簽名,希望有朝一日能自己落筆。

 你愛畫馬,你的馬畫得到皇帝的讚美,但你的馬畫有馬無人,乾隆認為不若古格,要你的學生金廷標仿李公麟的五馬圖,將人畫上,他還評比你和李公麟,認為李只略勝一籌而已。他封你三品官內廷供奉,出入如意館還允許搭乘綠簾大轎,你有一大群行走或珀唐阿做你的學生。

 你在宮內影響力擴大,甚至在外收養子女,落戶成家,此事引來批評,但乾隆寬宥了你,他只是不喜你在他面前呈奏私摺,你二次這麼做,為了即將被處死的傳教士及日益飽受岐視和攻擊的傳教活動。乾隆並沒有處罰你,他只說「好吧好吧,」如果你有傳教士朋友想留在中國,你就叫他們來宮內呈報吧。

 你那時知道嗎?皇帝其實蔑視天主教義,他本人信仰密宗佛教,他說,你們可以向你們西洋人傳教,但不可向中國人傳教。你可能知道,但你無可奈可,只能專心投入繪事,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能為為上帝效命?

 你的畫風堪稱前衛

 三年前,我站在台北故宮博物院,重新觀賞你的作品。你將透視及明暗等技法融入中國繪畫,使得中國繪畫益形精緻艷麗,你諦造了清宮的最後一個輝煌盛世。你是那個朝代最重要的中國藝術家。

 如果當年你留在熱那亞或米蘭,你後來會怎麼樣?你的成就一定可以和法國畫家華鐸(Jean-Antoine Watteau)並駕並驅,但也許因當時耶穌會逐漸面臨解散驅逐,你可能被迫逃到西伯利亞去傳教和教畫?容或你是幸運的,你在這歷史的轉折中來到中國?

 雖然,你有許多中西合璧的作品是在乾隆的指示下誕生。乾隆常要你畫人像,而背景或風景由你的中國學生完成,乾隆的品味強烈主導你大部分的作品。你一定無法想像,今天,這樣的混合風格正是現代人所傾心的,在音樂上被稱為crossover,誰有本領在文化與文化中串連表現,誰就有最大可能勝出前衛。

 我看著你那二條魚,在中國人文畫的襯托下,多麼有表現風格?我看著你為乾隆所繪的戎裝像,你明白清高宗所強調要求陽光明亮的繪畫感,陰暗效果只張彰於他的馬匹,那就足夠了。誰有那樣的宏偉感?

 我非常喜歡現藏法國巴黎吉美博物館的「哈薩克貢馬圖」。描繪乾隆皇帝在圓明園內,接見前來進獻駿馬的哈薩克使節,皇帝和兩側的大臣都具有明顯的肖像特點,純熟的巴洛克風格融入中國繪畫技巧,且是橫卷拉開,令我百看不厭。在畫中,皇帝與臣子並無尊卑之分,臉部表情極為柔和,彷彿略為疲憊的面部肌肉剛剛才休息過,而馬當然是完美的馬。現今專家們卻說,此畫表現出義大利北方文藝復興後極力主張的個人尊嚴,光線的處理效法十五世紀前半葉的佛羅倫斯繪派……

 三年前,我也曾坐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圖書室,一冊又一冊地翻清宮活計檔,那是那時清宮造辦處的檔案,所有造辦處的製作活計細節過程和人員賞罰,全部一一詳盡記錄。

 在那些記錄,我看到你如何盡心盡力在如意館賣力。我在筆記本上寫了無數條與你有關的條目:乾隆十三年,皇帝口諭,「郎世寧畫好的瓷瓶式樣,不好」。那一年你也必須畫古玩起稿,及通景起稿,如圚明園的靜宜園以及物外超然建築後抱廈三間連棚頂畫。

 隔年,皇帝透過宮廷內侍說,「黑漆小元盒六件,要郎世寧重漆,」皇帝不喜歡你弄的黃包土及綠包金的對漆。

 你的生活哲學影響至深

 乾隆十七年,皇帝要你在圓明園內查看什麼地方可以安裝玻璃,以及在玻璃上畫畫。之後,皇帝看了你的白鷹起稿,允許你開始做畫。你畫了馬鹿二張及藿雞青羊大畫二張,皇帝要你的學生金廷標仿製以白絹再畫二張。蘇州針織送來西洋毯子,他也要你仿畫。乾隆廿七年,皇帝要你為皇太后畫御容。皇帝還要你畫養心殿西暖閣三希堂西畫門牆壁,不過你只消畫臉,人物由金廷標完成。

 做為中國皇帝的最高美學顧問,你簡直疲於為皇帝個人美感奔波效命。

 你經常在圓明園內為皇帝斟景,你為皇帝構思了一系列具有洛可可風格的西洋樓,草圖是你起的,後由皇帝建築師雷氏家族建造,樓前那大水法也與你大有關係,乾隆在看過幾張西洋圖後,他發現,很多西洋宮殿前都有噴水池,他要你也如法炮製。你找來物理學家也是耶穌會士的的蔣友仁(Michel Benoist),蔣友仁研究出「大水法」,由他設計的十二生肖噴水池,每二小時會由一生肖動物首噴水而出。

 這十二件銅製生肖首便是由你繪圖而製,在英法聯軍時被人劫走,過去多年流落異地,連法國己故服裝設計師聖羅蘭都有收藏,這幾年在國際拍賣場合拍賣,已有多個生肖首被中國富商買回。你知道?每一生肖首估價都在千萬歐元以上,而且你的畫作或繪有你畫作的瓷瓶價格更高。

 敬愛的郎世寧,你不但影響了中國畫家,你也影響了西洋傳教士對中國的認識,那些年,來華一直不能適應宮內生活的王致誠(Denis Attiret)畫家便得到你的生活哲學指點:在中國,一切得慢慢來,在皇宮,你只消順著天賦做事,逆著個性做人。

 最後容我獻上贊禮,我喜愛你的作品,對於你貢獻於中國繪畫的畢生,我無限崇仰,也願你在上帝的天堂裡快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