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記憶最深刻的「聖誕節子夜彌撒」講道詞。沒錯,就只有這十個字!卻言簡意賅的傳達了耶穌降生的喜訊。主持彌撒的,是耶穌會的馬駿聲神父。那時,他已經到了癌症末期。實際上,也沒有力氣再多講什麼道理了。

認識馬神父時,他正和陸嘉航修女在嘉義籌設一所女子高職。商專畢業的我,對我的「本科系」完全沒有興趣。

當時我正準備參加「教育廳」的「國文科教師檢定考試」,希望經由這途徑取得國文教師的資格。因為對馬神父、陸修女教育理念的認同,因此,我們間有了默契:當我取得教師資格後,就進他們的新學校任教。

在我取得資格,進入「立仁女子高職」教書時,立仁已進入第三年了。我擔任第一屆畢業班的導師,也負責管理圖書室。也因此,圖書室等於是完全屬於我一個人的辦公室。而身為創辦人的馬神父,則總看到他穿著工裝褲,手中拿著鋸子、釘錘等工具,像校工似的,在校園裡穿梭;學校裡有什麼需要整理維修的,好像都歸他管。也都在他那雙文武雙全的手中,整修得妥妥貼貼。

他在經過圖書室的時候,喜歡在窗口停下來,喊一聲:

「德肋撒!」

然後我們就隔著窗子,談一些宗教上或教育上的問題。那時,他已經確知罹患癌症了,常被陸校長強迫送進醫院去休養。但在醫院裡他也閒不住。我們去探望他時,總聽他講起一些新的計劃。或看他就著活動餐桌上埋頭苦寫,為學校規劃著未來的藍圖。他有許多的事想做,總要求醫生讓出院回「家」。醫生不許,說除非他的體重能回復到 六十公斤 ,就不許回學校!那年,快到聖誕節的時候,我正在圖書室備課。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他喊我的聲音:

「德肋撒!」

我驚喜抬頭:

「馬神父!您出院了!醫生怎麼肯讓您出院?」

他看來還是非常瘦弱疲倦,不可能有 六十公斤 !他從工裝褲的口袋裡掏出一大串鑰匙,顯然,就是這包括學校所有教室的鑰匙,讓他達到了醫生的「出院標準」!他帶著頑皮的笑容,說:

「就是這樣!」

當時,我的眼淚就幾乎掉下來了。他凝視著我,說:

「德肋撒!我一定要回來,回來為你們做聖誕節的彌撒!那天,學生在學校露營,你一定很忙。到彌撒的時候,我會讓小張修女來找你。我要你幫我讀經!」

他一直很喜歡在彌撒中讓我讀經。我沒想到的是:他已經疲弱得連《福音》的部份也需要我代讀了!

就在那一夜的彌撒中,我代他讀完了《福音》,該他講道的時候,他目光中充滿了喜悅,微笑著仰首向天。然後慈愛地一一注視著在座的修女們和我,說出了最簡短,也最凝煉的感恩之情:

「感謝天主!主耶穌降生了!」

不久,他主動的要求回醫院。臨行,對我說:

「我捨不得離開學校,離開你們。可是,我必須走;女孩子膽小,會害怕的。但你不要害怕!你知道,我只是先回『家』去,我們會再『見』的!」

他沒有再回學校。他的遺體回到了耶穌會的靜山「後花園」,靈魂回到了永恆的天鄉。

他回歸主懷後一年,我家搬離開了嘉義。一眨眼間,好幾十個聖誕節過去了。日益世俗商業化的聖誕節,使我深覺失落;對那些世俗的人而言,心目中有的只是享樂,「聖誕節」對他們只是藉以狂歡的名目。他們既沒有宗教情懷,又如何會對主耶穌的誕生有感恩之心?而我,總在這個日子裡,彷彿又聽到馬神父那簡短的感恩:

「感謝天主!主耶穌降生了!」

本文轉載自月華清-樸月的詩歌、文史、生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