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bbia2最近在信德報上看到名為《司祭和祭司大不相同》的文章(10.20第38期),不由得讓我想起在教會內廣為流傳的一些同類文章,《神父不是“神甫”》、《到底是“阿門”還是“阿們”》等等。其中一些由天主教人士甚至神職人員撰寫,還有一些明顯來源於新教,但是也在天主教會的網站和各類公眾號裡廣泛流傳。這些文章初看是在正本清源,細看總會發現些問題,一些問題在文章觀點本身,一些問題在於文章的偏激態度。然而態度的偏激往往來自於觀點的絕對,如下試舉幾例。

有些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把部分的事例當做全面的情況。《司祭和祭司大不相同》的作者非常認真,查了很多古漢語類辭書,得出了“司”放在前面是官職名稱,而放在後面是組織名稱的結論。如果單就詞典來看,這種說法不無道理。但作者忽略了漢語的特點,在古代漢語中,對於詞序的要求與現代漢語並不相同,動詞在賓語前和賓語後都很常見,現在的語文教學稱其為“賓語前置”。

其實對古人來說,這並非特殊語法現象,而是他們正常的語言表達。在這個意義上,“司祭”和“祭司”是同義詞。即使按照作者本人的推論方式,也很容易發現大量反例。例如作者說中國古代也出現過指稱官員的“司牧”,但是在《史記》中同樣也記載過“牧司”,與“司牧”含義相同。作者還列舉了司徒、司空、司鐸等“司”在前面為古代官名,可被忽略的是,也有很多“司”在後面的官職,例如漢朝有官職“監司”,唐朝有官職“判司”……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都是“在前表職位,在後表組織”的反例。

有些是忽略了語境和歷史背景,也忽略了書面語和口語的區別,把不同層面的概念放在一起“辨析”。例如“神父”和“神甫”的爭論由來已久,相關文章遠不止一篇,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神甫”和“神父”雖然形式和讀音上都很相近,但兩個詞有完全不同的來源,並不是同一層面的概念,甚至對應的原文都不是同一個詞。如果看西文,區分非常清楚,神職人員的正式名稱是sacerdos或priest,在口語中才昵稱為Pater或Father,嚴肅的場合兩者是不會混淆的。在教會裡前者翻譯成“司鐸”,後者翻譯成“神父”。

bibel-kreuz正式檔和出版物一定會使用書面語,如梵二文獻中的《司鐸之培養法令》和《司鐸職務與生活法令》,裡面的“司鐸”是不可以替換為“神父”的。而備受爭議的“神甫”對應的是哪個詞呢?需要注意的是,使用“神甫”這個概念的,大多是官方檔,或者新教友人,或者教外人士。那些公文和著作裡不可能也不應該使用帶有親切和尊敬意味但不能出現在正式書面場合的“神父/father”,而應該使用priest的對應詞。只是由於歷史原因,這個詞被翻譯成了“神甫”。而且“神甫”直譯是“神的人”,與sacerdos含義十分接近,而“司鐸”更像意譯,兩個概念各有千秋。即使要爭論,也應該是同為書面語的“神甫”和“司鐸”的辨析。

至於“阿門”和“阿們”的爭論,更讓人摸不著頭腦。歷史上,天主教曾經將其翻譯成“亞孟”,在一些老經本上還能見到。而現在,“阿門”和“阿們”都很常見。東正教根據希臘語讀音把這個詞翻譯成“阿民”或“阿憫”,而伊斯蘭教根據阿拉伯語的讀音將其翻譯成“阿米乃”。然而,以上這些譯法,都和這個詞的本意“誠如所願”相去甚遠,甚至毫無關聯,也就是說,這個詞是個純粹的音譯詞。關於音譯詞的選字,用“啊”還是“阿”,用“門”還是“們”,這樣的討論並無不可,但是為其附加本不具有的神學意涵,則難免有牽強附會和過度詮釋之嫌。

其實每次讀到這樣的文章,心裡也有一絲欣慰,至少我們的教友和神職對於術語有一份嚴肅和敬重,所作出的考據和辨析的努力也值得肯定。不過這是一項很嚴肅的工作,當我們孜孜于語詞之時,一定要保持謙遜和謹慎,一定要遵守語言本身的學理,一定要考慮到文獻的豐富和語言本身的變遷。更重要的是,千萬不要把一些尚可討論的問題隨意下結論,更不要把一些尚未經過嚴格檢驗的結論作為批評別人的工具。這樣不僅違反了學理,也偏離了我們的信仰,畢竟“字句使人死,精神使人活”。

作者/陸信夫
來源/《信德報》2016年12月8日,44期(總第7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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