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gxinwriters1965_compressed他戲稱自己「半瞎半聾」,常說:「我看不清你們的臉,卻看清你們的靈魂。」他的辦公室門庭若市,永遠有學生找他。擔任過他祕書的喻麗清形容得最貼切:「他有一杯水,必先問遍身邊所有的人,真的沒有人口渴,他才肯喝。他有一塊餅,必先知道旁人不想吃了,他才肯吃。」

神父白天的工作做不完,只好挪到晚上做。有幾次我在圖書館待到很晚,離去時經過二樓辦公室,其他神父都熄燈離開了,只有他還在一盞燈下工作,因為弱視,鼻尖都快觸碰到鍵盤了。叮叮咚咚的敲打鍵盤聲,在無人的長廊迴旋,特別寂寞。

他的桌上有堆積如山的文件書籍,找樣東西都得折騰一番,他東摸西抓,一張臉幾乎都趴在桌上也找不到。每次他都像個做錯事的小孩,紅著臉說:「有一天我要把桌子好好整理!」但他忙別人的事都忙不完,哪有時間整理呢!

張神父富正義感,他認為應該做的事,即使再大的困難也要完成。他的堅持有時難免會得罪人,耕莘的神父們欣賞他天真的本性,稱他是「耕莘的小孩」。

有一年他因眼疾回美國開刀,耶誕節他來信說,手術不成功,醫生說他將來可能會失明。更令他失望的是,在美國的募款不理想,他原希望多募點錢幫助台灣山上的孩子及寫作青年。看著他一行行愈寫愈歪的英文字,很難過。過幾天,我收到姊姊祖美自美國的來信說,她和龔明璐(寫作會第一屆會員)送張神父去密西根機場,看著他獨自離去的蹣跚背影,不禁流下眼淚。

殊不知,那次張神父回台灣,就再也回不去美國了。

1971年寒假,張神父帶領一百多位學生健行橫貫公路,不幸被一輛貨車撞落立霧溪畔山谷,結束短短四十九年生命。

2月中旬一個晴朗的早晨,我們大家把神父送上彰化靜山,永息。

朱秉欣神父以「活得苦,死得慘」形容張神父的一生。的確,他一生在精神上及肉體上吃足了苦頭。1946年到中國大陸傳教,因反共立場,被驅逐出境,後來到菲律賓宿霧教書十年。1964年來到台灣,首創青年寫作班及青年山地服務團,成績卓然。沒想到在台僅短短六年就撒手人寰,留下許多未竟的理想。

多年來,寫作會在學有專精的陸達誠神父領導下,學弟學妹們積極熱心參與,培養出一代代寫作人,薪火相傳,如今已堂堂邁入第五十年,張神父地下有知,當感安慰。

近年我們從居住多年的墨爾本遷居舊金山,想到張神父是1921年在舊金山出生的,我對這座美麗城市,感到分外親切。

站在神父的家鄉海邊,迎著海風,遙望太平洋彼岸他長眠的彰化靜山。

當年十八歲的美國少年George Donahoe,在關上舊金山的家門,踏入耶穌會修道院的那一刻,是怎樣刻骨銘心地許下誓言!他那份無私的大愛,廣照在他接觸過的每個人身上,直到永遠、永遠。(全文完)

▓本文亦刊載於7月出刊的《文訊》雜誌。

作者:夏祖麗
本文轉載自自由副刊

※版權均為原作者所有,若有侵權請來信吿知,我們會立即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