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gxinwriters1965_compressed剛從美國回來的王文興老師找來〈誰〉劇的英文劇本,在寫作班上教授。劇本讀起來辛苦,劇中人物神經敏感,喜怒無常,加上喋喋不休,排山倒海而來的英文對白,把讀者壓得透不過氣來。王文興為了激勵大家閱讀的興趣,他在課堂上一行行大聲地念,一段段耐心地分析,幾堂課教下來,給我們這批來自各公私立大專院校不同科系的學生,開啟了一扇西方文學的視窗。

這也使我深深體會到,好老師不將就學生的程度,好老師提升學生的水準,縱使要費更多心力。

現在回想當年寫作會安排的課程及內容,不輸當時大學文學系所,甚至更活潑多元。寫作會的同學何其有幸,在那個年代能與國際文壇接軌,同步閱讀世界名著。

次年暑假,神父透過協助他甚多的祕書朱廣平轉達,鼓勵我再參加一屆,並希望我擔任班長。神父關心每一個學員,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但對我更多一份期望,我欣然接受。現在回想,當時年輕沒經驗,恐怕令神父失望,未能分擔他的重擔。如果沒記錯,當時副班長是郭芳贄,後來曾協助陸達誠神父轉型寫作班為寫作會。

記得有一次和張神父聊天,他提到,西方國家有些著名作家去世後,家屬常把遺留文物捐贈出來,回饋社會。這種事現在聽來沒什麼稀奇,但在半個世紀前保守的東方社會,是個新觀念。那時代沒有「保存文化資產」的概念,更沒聽說過「文化財」、「公共財」這類名詞。但神父的一番話,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

2001、2002年母親、父親相繼在台北去世,母親林海音是作家、資深編輯,也是成功的出版家。父親何凡(夏承楹)在《聯合報》寫了三十年「玻璃墊上」專欄,也是成功的報人,辦《國語日報》四十年。他們身後留下龐大的文物,我們花了兩年的時間,整理出近三千件,捐贈國立台灣文學館,這批捐贈被視為1949年以來,台灣非常珍貴的文化資產。我在捐贈典禮上致詞說:「這批文物不屬於我們及我們的子女後代,它是整個社會的公共財。」

2009年夏天,台文館在籌備兩年後,以七個房間設計展出我們捐贈的文物,展出時間將近一年,非常成功。後來部分又移借紀州庵展出。

我想張神父如在世,會笑得像個天真孩子般地對我說:「Julie, well done!」

前幾年在洛杉磯和寫作會同學于德蘭相聚,她的母親張秀亞和我母親是相知甚深的文友。德蘭提及,近年她陸續捐贈了張秀亞的文物給海峽兩岸的文學館。

緬懷張志宏神父

張志宏神父於1964年從菲律賓調來台灣,兩年後在耕莘文教院創設青年寫作班及青年山地服務團。那年他四十五歲,正值壯年,但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老。嚴重眼疾造成視力衰退,動作也顯得遲緩。加上體質過敏,經常感冒。冬天到了,他的口袋裡永遠有條大白手帕,不時拿出來擦著紅腫不通的鼻子。(未完待續…)

▓本文亦刊載於7月出刊的《文訊》雜誌。

作者:夏祖麗
本文轉載自自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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