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周若漁

當人們踏進我們圖書室時,最先映入他們的眼簾的,要算那三個櫃子裡的古物。不用說考古家,地質學家,或受過高深教育的人,凡是來院參觀的,一進到我們的圖書室,他們莫不在櫃前駐足一會兒,而把視線投射到那些古物上去。因著這些古物,修院的名字確已被帶到很遼遠的地方去了。現在在修院裡還存放著四十多箱未經整理的古物,已整理的大部份存放在利瑪竇寄宿舍,其餘一小部,像石斧,石刀,石鎚,石杵,石箭,石矛,石球,石環,玉珥及一些原古石器;銅箭鏃,銅矛;及各式的泥饔,陶碟,陶壼,陶碗……等共百餘件,存於華南總修院,以資觀摩。這古物的發見與出土的經過,曾與我們修院有密切的關係,本院今年十週年紀念,適為這位發掘者死後五週年,覩物思人,無限感觸。

誰都知到,華南總修院裡的古物是范達神賢神父Fr.D.FinnS.J.發掘的,他是一位愛爾蘭籍的耶穌會士,于一九二七年二月來華,自華南總修院落成後,他是首批來院者之一,在修院擔任聖教歷史,聖教演講學,及神師等職,同時兼任香港大學地理教授。自他來修院任教後,直到他生命的末刻。未嘗卸脫本院的職務。

說到他在香港考古的動機,事情很是巧妙,他每天早晨必自修院外出,到鴨巴甸的一間女修院行祭,這間小堂離我們的修院不遠。某天清早,他循例渡海往那小堂行祭,登岸時,他看見一艘大木船,正從事把載來的沙搬運上岸。他行經沙旁,偶然發見一銅矢,因未行祭,不願分心,便隨手把它拾起,放進衣袋裡,及行祭完畢,他再走到原來的沙堆旁觀察,隨又發見了其他幾件不完整的古物,詢問之後,才知此沙是政府從博寮島LammaIsland運來為建築之用的。他暗嘆這寶貴的古物,給人這樣遺棄而未發覺,同時他曉得Prof.Shellshear教授Mr.Schofied先生怎樣關懷香港古物的發見,從此他便立下決心,要到博寮島發掘,幾天後,他便乘了小舟到博寮島觀察。

自此以後,他一面在修院擔任教授,一面從事發掘工作。說到他的發掘,最先到的自然是博寮島。他最初發掘時,並未雇大批的工人,也沒有購置特殊的發掘工具,他只是約幾位本院的修士一二工人荷鏟鋤等前往。修院的假日便是他發掘的佳期,他先後到過青山海濱一帶及赤柱,博寮島是他前往的次數最多,因為那裡古物豐富,距離又不很遠,從修院乘帆船到那裡不過一小時。他在本港附近工作,除了一次在大嶼山逗留過幾天外,平常都是朝去晚回的。修院的東麓,也給他發掘過,據說也獲得一些古石器。在香港以外的地方,他到過汕尾和三州島,後者是聖方濟各沙勿略逝世的地方,在那裡他曾獲得了一些與方濟各同時的遺物。他出發以前,總是在修院的報告板上發出佈告,誰願參加的皆可報名,所以當時這裡的同學,多數都作過他的助手。從此,這埋藏地裡的華南古物,便一批批的與他們的血汗交換著而運回修院來了。

他的興趣與收獲日漸豐富,他便在香港英文自然雜誌(H.K.Naturalist)上發表了不少有價值的論文,他的名字因著他的工作,已漸給人認識與注意,而修院因著他的古物也吸引了不少人來參觀,國內知名之士,如許地山,陳公哲等也曾到過這裡。香港政府對他的發掘非常重視,一面禁止別人再到博寮島搬運沙石,以防古物無意中的遺失及遭踐踏,一面給他一些津貼,並發掘的種種特權。一九三六年秋間挪威開考古大會于奧斯陸Oslo。他被香港政府聘任為香港及香港大學的代表前往參加,他肩負著這些使命,並㩦帶一些古物,便于是年的六月廿八日,離開我們的修院放洋前往。在挪威他的演講,博得了不少的聲譽,那時筆者還是初入這總修院,在報告板上看見了他寄回來挪威報紙上刊有他自己的像片,非常高興,心裡想等他回來後,一定跟他去發掘古物。他在照片上的態度,是一手握著一個泥瓶子,一面對大眾演講。大會閉幕後,在歐洲和美洲立時有不少團體請他去演講,但他不能一一應允,因他已約定明年春將到馬來西亞半島去考察。他經遊瑞典,丹麥,法國,轉到他的祖國愛爾蘭,隨又跑到倫敦,大英博物館裡去研究,據說他在博物館裡,自晨至晚,只吃些他自己帶備的兩片麵包及一些奶餅充飢。他用工之勤,由此可想一斑了。但真是不幸,不知為了什麼,在他的背上長了個毒瘡,毒已入血,便不治而死!是日適為諸聖瞻禮十一月二日,享年僅五十歲。翌日我們修院便接到電報,傳來噩耗。從此這位和譪可親能操英,德,法,義,希,拉,葡,波蘭,中,日等語言的博學士便永遠和我們的修院分離了!他不但是我們修院,他的本會,或香港的一個損失,也是全世界考古界的一個大損失!

范神父來院的經過,也值得追述。他先在愛爾蘭患了肺病,於是便奉命到澳州療治,在那裡他很迅速的恢復了他的健康,便留在RiverviewCollege當監學,那學校的學生有不少日本人,他便跟他們學習日文,他對于日本的古物古蹟發生了興趣,不久他被請到東京一座耶穌會士管理的學校當教授,船已啟椗,但他在半途忽接得電報,叫他不要往日本,轉回香港工作,因當時已有一批耶穌會士應香港主教之請,自愛爾蘭首途來港工作,以他這樣能幹的人,正適宜于幫助這新來的會士,從此他便留在香港服務,有機會研究東方文物了。他學習中文僅三載,他對于廣州語已能暢所欲言,對于漢文的各種書籍也能通曉。以後他再研究篆文及甲骨文,以便再進一步窺探中國古籍。

他來到本院後,在未開始研究古物之前。還不斷地學習中文,自開始考古後,他一部份的時間自不能不被研究古物所佔去。從此他的工作比以前更忙,但他從未因為私人的研究而影響他所教授的功課,所以他為預備日間的功課,有時工作到深夜。他的房間,像是一個古物陳例所,泥頭,磚瓦,木石,觸目皆是,連他自己的床也被古物佔去。同學中凡有難題請教他的,他無不欣然接納,給人解釋後,必拿起一些古物來向人講述,歷久不厭。他既是修院的神師,所以凡在心靈上有向他求助者,他無不以慈父之心待之,煩憂者安慰之,疑難者解釋之,常現出一副慈祥的面孔,又好言笑,樂與人言談。我們修院,每年于聖誕之夜,神長師友必集于聖誕樹前唱歌作樂,以盡其歡,平常飾演聖誕老人的都是院中的一位同學,但有一回,范神父竟親自飾演起聖誕老人來,從電燈息滅的一剎那,他便溜進福堂中來,言語幽默,動作滑稽,滿座的人莫不為之捧腹。

從上述的種種看來,可知他聰明絕頂,學問淵博,待人接物,謙和可親,總之,他是我們修院不可多得的一位良師,但很可惜,他離開我們這麼早。現在華南總修院慶祝十週年紀念,我想他在天的英靈,必祝福本院昌盛與平安吧

公教報1941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