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老院裡的神父

一九八一年十月十五日(清晨)七十五歲的祁祖堯神父從床上掉下來,把左臂弄斷了。
有一陣子,他住在嘉諾撒醫院,可是經過接駁手術後的左手仍不時顫抖得厲害,「但不能因此而把研究工作停頓呀」,他想。他著實需要一個可以供療養又可以工作的地方,於是他請求長上讓他住進安老院。這樣,他給安排入住由安貧小姊妹女修會主理的黃竹坑聖瑪利安老院去。

拜訪

去年底,韋基舜先生向我問及有關一本名為「粵語,國語,英語一萬字分析字典」(TenThousandCharacters-Cantonese-MandarininEnglish,AnAnalyticDictionary)的事,他說:「那是Rev.Casey編的,他是我華仁時代的師長。」我立即發現自己孤陋寡聞得緊,只好向總編輯垂詢,才知曉,祁神父是耶穌會著名學者之一,這一本剛出版的,花了近三十年時間編撰的分析字典,已不是他的第一部著作。驚喜之餘,我無意的卻選了一個十分燠熱的下午到安老院拜訪了這位學者。

語文天才

祁神父十分健談,左手雖然不大靈活,然而照常每天總用上數小時來打字「苦是苦一點,但我慢慢的打,還有許多工作未完成哩」他指指書枱上的打字機,堆叠的書本、紙張說道:「我正在為那部分析字典做著再版的功夫。看看有什麼地方需要增刪的就增刪。」

他的好友之一白禮達神父(PeterBradyS.J.)告訴我,二十多年前,祁神父已出版過一部名為「粵英四千字」(The4000CommonestCharactersCantonese-English)的字典,由香港公教真理學會出版,當時他用了羅賓遜(JackRobinson)這名字作筆名。(羅賓遜?大抵是因為他當年編這部字典時,是住在羅便臣道耶穌會會院的原故吧!我想。)
白神父說:「祁神父這人非常聰明,他是個語言學家,對語言很有天份。中學時代,他的希臘文和拉丁文已經叮呱呱。」
據祁神父自己的解釋,他說他之所以能夠深愛各種語文,撇開文化不談,應該感謝他中學時代的希臘文、拉丁文老師,「老師的教導方法非常生動活潑,使乾澀、硬崩崩的語文課變成了最受學生歡迎的科目。那段時光,我學習得很暢快,從不視學習語文為畏途。」

真正的學者

相信有好些定期閱讀公教報的老教友,必會記得在六十年代,本報有一個連載專欄──「早期教宗紀要」──編撰者就是祁祖堯神父。後於一九六八年八月初輯成單行本,由香港公教真理學會出版。其目的,誠如祁神父在該書序中所言:「我譯撰這本書,是基於兩個原因的:一、一般人對政教關係的蔑視;二、一般讀歷史(尤以讀公教史)的人昧於歷史中啟示給我們所應行的道路,而徒以它為記賬簿。在蔑視政教關係而形成的禍害至烈:比如執政者不接受聖經的指導,而徒以功利私慾的偏狹見解,去制定社會的政策,那就造成不少禍害了。這一點在本書記述頗詳盡;這不獨使讀者有所知識,更使執政者判定政策時有所依據……。」可見祁神父在悲天憫人之餘,更是苦口婆心,親自編譯此等益世書刊,冀喚醒政治野心家的良知,從歷史中摘取教訓,免再度使生靈塗炭。在各地風雨飄搖的今日,祁神父的心聲,雖已事隔十三年,仍發人深省!

童年時代

祁祖堯神父於一九0五年,生於北愛爾蘭一個名叫DunGiven的地方;一九0七年,他兩歲之時,舉家遷往貝爾法斯特(Belfast)。祁神父一邊吃著雪糕一邊回憶道:「我們共有兄弟姊妹五人,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弟弟,我排第四。唉,那時候家裡窮困得很,父親雖是個小學校長,但在那一個戰火連連的日子,誰都要捱窮的。我記得,我的哥哥姐姐們就得每天步行四哩路去上學。」
「那你呢?」我笑問。「我夠幸運的」他呵呵的笑了,「七歲我適齡入學那年,剛好在家隔不多遠的地方開設了一間小學,那我不用走四哩路去上學囉。」「神父,你以為你的童年生活如何?」「噢,那是美妙的,窮管窮,每到假日,父母都領著我們一起騎腳踏車四處遊逛;許多個晚上,我們都圍坐在客廳裡聽母親講查理士狄更斯(CharlesDickens)的故事,例如「苦海孤雛」那一類啦。」「那麼,神父你一定很喜歡狄更斯的作品了,是嗎?」「唔,我很熟悉他的作品,我喜歡歷險故事,TomSawyer那一類也喜歡。」「當小學生時,有什麼難忘的事嗎?」

「呀」,他吃吃笑著,「那時我班裡的女同學個個都喜歡我。」我注視他,見他煞有介事的,毫不像開玩笑,我就睞著眼睛打趣說:「是真的嗎?真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呀,事情就是這樣啦!」他樂極了,本已紅得像透明的面臉,這時更如透紅的蘋果。

聖召的萌芽

「這麼招女孩子的歡心,沒想過成家立室?」「想過,但心裡有另一個很強烈的呼喚──理想──我要做個耶穌會會士,於是中學畢業兩年後就進了耶穌會初學院。」「為什麼一定要做耶穌會會士呢?」「那真奇怪哩!那時候貝爾法斯特是沒有耶穌會神父的。不過我父親的書架上有許多神修書籍,一天我偶然翻開了一本名叫AllForJesus的書來,一口氣就看完了。後來又發現一本名叫「如何擇業」的書,裡面也談及了渡修會生活的情況,我開始嚮往這種生活。於是我繼續翻看書架上的神修書,就這樣的我也讀了聖依納爵的「神操」,我感動極了,要當耶穌會神父的念頭由此萌芽。有一年,一位耶穌會神父來我們鎮上的聖伯多祿教堂講道,我接觸了他,也開始朝這大道前進。」

「家裡人不反對?」「父親反對我入耶穌會。原來是他說他不知道耶穌會是什麼。所以,中學畢業後,我等了兩年,也懇求了父親兩年,才能如願進入耶穌會初學院。」

晉鐸路上

初學期滿後,祁神父即進入愛爾蘭國立大學主修希臘文和拉丁文。畢業後續派往比利時魯汶大學唸哲學。一九三○年,以修士身份被委派到港服務。「那時,仍未開辦香港華仁書院,不過我們的修院就在羅便臣道。」同年,他被派往廣東省肇慶縣服務。在那裡大約住了三至四個月光景,因為水土不服,咳嗽得厲害,於是奉召回港休息,並到華南總修院擔任哲學科講師。未幾,香港華仁書院成立,他就在那裡任教並為中四級班主任。一九三三年,他奉命回國攻讀神學,一九三六年在祖國晉昇鐸品,之後繼續完成他的神學課程。

鐸職道上

一九四○年,祁神父重返香江,並出任香港大學地理系講師。「一九四一年中旬,我趁著大家悠長的暑假到北京旅遊了兩個月,那時又加深了我對研究中國文化的興趣;於是我計劃從這方面努力用功,熬出點成就。」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事爆發,日軍破壞了珍珠港,也佔領了香港;一九四三年,祁神父被日軍逮捕入獄十週。他記得,當時香港好些富豪,銀行家被日軍逮捕後,都冠以莫須有罪名而斬首處死。和平後,祁神父仍出任港大地理系講師,同時也在香港華仁任教。一九四七年,他奉委北上廣州傳教,在一所天主教中學裡教中二及高中一英文科。

後來,一九四九年,中國大陸政權易手,祁神父就留在一所小學裡教小四公民。終於在一九五二年返港,且重回香港華仁執教鞭。一九五八年,受聘為聯合書院英文系講師。一九六五年離開聯合,住進長洲耶穌會沙勿略院任避靜導師,並潛心於他的文化研究工作。大約一九七一年,奉委為瑪麗醫院特派司鐸,那時他住在香港大學利瑪竇宿舍。

「十年的醫院特派司鐸生活,是我最愉快,最值得回味的。我每天都去探視那裡的病人,聆聽他們的苦衷。但我極少星期日去看他們,因為那天探病的人特別多,非常熱鬧。」目前,祁神父不僅為那部分析字典準備著再版的工作,也在著手編注那部「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

為英文版「四書」作編注,是一項繁浩的工程,我想,為許多中國學者來說,也未必吃得消;祁神父是外國人,且已上了年紀,卻雄心勃勃的肩負起這份挑戰,怎不教人欽佩呢?!

by 李韡玲 

《公教報》1982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