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魏明德 翻譯∣沈秀臻

長久以來,對西方人來說,利瑪竇(Matteo Ricci)的名聲比徐光啟響亮:西方人士易於知曉同樣來自西方世界利瑪竇的旅程與歷險,卻鮮少聽聞來自中國世界徐光啟的人物與經歷,後者是義大利兼具傳教士身分與博學者雋譽利瑪竇的摯友。然而,近二十年來,西方漢學家重新發現十六世紀末及十七世紀初掀起波瀾壯闊智識運動中的一位重要行動者──徐光啟:在那個年代的歷史洪流中,士者多次透過新的眼光重新詮釋中國的儒學傳統,並開創綜論,企圖迎接該年代的挑戰。

徐光啟與利瑪竇兩人皆如百科全書般知識廣博,對萬事萬物皆感到無比好奇:科學、科技、形上學、神學、治國之術、人道文化……兩個人都試圖探鑿人類本性的深度,以及蘊藏在人類心中的奧祕。他們同樣因為冀望幫助鄰人而處處憂心,並設想樹立更為正義及理性的秩序。他們信任人類的理性,並且認為現代科學賦予人類新的工具。就今日的眼光來看,他們抱持樂觀主義的理念似乎帶著些許天真,但其中寓含雄渾的價值:相信對方;透過與異於己身的鄰人締結的友誼,對於異於己身的文化資源抱持研究興趣;不時進行「翻譯」的工程,使得對方的資源轉為自身文明遺產的一部分……這樣的行動計畫值得我們投注一輩子的生命。

徐光啟投身交流的冒險之旅,他是一位敢於知識冒險的勇者、一位具有高尚性格的智者、一位慷慨無邊的仁者。徐光啟與利瑪竇及其他外國傳教士的相遇,使得他全然轉化,他改變自身的宗教信仰與世界觀。但同時,他深刻探索自身的文化遺產,同時給予新的解讀,如此重新認識與領悟構築新的光芒,使得他愈發覺得自身文化遺產的優美。

今日,文化交流的條件迥然不同:徐光啟與利瑪竇居處的年代可謂是交流甚為「稀有」的時代,人們對於他方文明的種種事物毫無所悉。今日我們居處在一個信息過於「飽和」的年代,我們自以為知曉他方的社會與文化,走捷徑者在所多有,而誤會也層出不窮。在這兩種情狀中,徐光啟與利瑪竇兩人的交流賜予我們珍貴的一課:人與人之間或是不同的文化之間的相遇存在著風險。它撼動我個人自以為是的信念,動搖我個人的認同,它逼迫我必須付出與接納,它使得我重新做出定位,邁向新的路徑。但是唯有這樣的交流才能為自身的文化增添新穎而豐盛的面貌。閉關自守的文化會邁向死亡。文化需要活水恆久地灌溉。

因此,慶賀徐光啟450周年誕辰不應僅限於中國社會,它應該值得普世同歡。西方人士發現徐光啟兼具人文主義者與博學者的關懷,他懂得如何從兩種不同思想傳統中推出深刻連貫的綜論。西方人士從徐光啟身上得知偉大的愛國主義與開放態度、慷慨精神齊步同行。簡言之,西方人士必須承認從徐光啟身上看見了一個典範,因為他,一個多元文化的世界全然展開,在這樣的世界中經由平等、互信與互重,人們齊聲贊嘆共享的物質資源、精神資源與科學資源。

本文亦見於《人籟論辨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