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錢玲珠

8月22日正逢週三,下午是禮儀研究中心每週發送電子報的時刻。我們轉載了天主教周報刊出的單國璽樞機真摯動人的大作「淘空自己、返老還童、登峰聖山」,並邀請大家繼續為樞機的健康祈禱,因為,我早晨才剛聽說,在神學院頤福園養病的樞機又住院了。

誰知幾小時之後,黃昏七點多,我難得提早離開辦公室,回到宿舍,邊吃晚餐邊看電視新聞。突如其來的插播,嚇人一大跳:單樞機辭世了,得年90。

我邊守候著後續的新聞,邊回想著我親炙樞機那些不多、但深刻的點點滴滴。

由於常在教會各種禮儀慶典中服務,所以,遇見樞機主禮的機會不少。其中有幾次,讓我相當難忘。

因為單樞機是耶穌會士,所以,耶穌會士們領受聖秩的禮儀,幾乎都是單樞機主持。1996年聖依納爵瞻禮,西班牙籍的羅維民執事在台北聖家堂領受司鐸聖秩時,正巧家裡有要事,親人不克遠渡重洋來台參禮。當時主禮的單主教說,他和羅執事的叔叔是在歐洲唸書時的同班同學,所以,他就代表羅執事的家人。大家聽了,心頭都是一陣溫暖!當天我們雖然在禮書中提供了主禮講道詞,但單樞機都用自己的話來訓誡,卻又包含了經文中所有重要的精神,讓我由衷地佩服單樞機掌握主禮角色的功力!

輔大慶祝80年校慶的感恩禮,也是樞機主禮。因為有許多非教友的師生參禮,所以,為他們的祝福的安排,必須慎重。在禮儀開始之前,我向樞機報告,按照禮儀精神,為非教友的祝福,請放在禮成祝福的時候,而非大家習以為常的領聖體時。樞機接受了,並做了很漂亮的祝福禮。之後我聽說,樞機在主持另一場婚禮時,親自說明,他將在禮成祝福時,祝福不是天主子民的參禮親友。讓我十分感佩。若是神長們都願意推動並以身作則地執行正確的禮儀行動,那麼,禮儀更新的腳步,可以更快一些!

2002年,耶穌會首度召開全球性的禮儀會議,單樞機應邀赴羅馬發表演說,介紹台灣梵二後禮儀本地化的情況。我因為在神學院工作,所以奉樞機之命,協助準備講稿。樞機對內容相當滿意,認為正是他想要的。事後,樞機竟為我由教廷帶回祝福狀,並在赴輔仁大學開董事會時,特別請我吃飯,親自把教宗祝福狀交給我,讓僅僅略盡棉薄的我在愧不敢當之餘,也充分體驗到樞機的細緻、體貼、親和及謙沖!

2004年,第二屆耶穌會國際禮儀會議在泰國曼谷舉行,樞機有事,不克前往,就派我代表他參加。會議相當精采,有來自23個國家的52位耶穌會士,和11位受邀的客人,這60多位參與者中,不乏全球知名的禮儀學者。因為我是大會中除了一位服務的修女外,唯一的女性,所以,備受呵護,有很多機會和他們交談,商議合作事宜。去年底出版的How Not to Say Mass 中譯本,就是這個會議的果實之一。會議中,也通過這個新的耶穌會禮儀協會的正式名稱:International Jungmann Society for Jesuits and Liturgy。歸來之後,我交了一份5頁的報告給樞機和耶穌會的神長,並提出願景。


2011年,偶遇樞機,他問起我是否繼續參加這個兩年一次的禮儀會議,我據實以告,雖然懷念老朋友們,但因為工作忙碌,沒有再參加過。樞機卻殷殷鼓勵、期待我繼續參加,以瞭解普世教會的禮儀現況,並多多學習。當下,我深感樞機對地方教會禮儀更新工作的關心,所以,也真誠允諾以後會儘可能地參加。

不記得是哪一年了,高雄教區祝聖來自新慕道團的幾位司鐸,承蒙單樞機邀請,南下高雄主教座堂參禮,對於祭台布置、禮儀音樂等,印象深刻。事後,因為我借宿於耶穌會四維文教院,樞機正住在頂樓,所以邀我至他在頂樓住處小坐。我參觀了樞機簡單樸素卻雅致的辦公室及小聖堂,拍攝了一些他的聖藝收藏品,就坐下,聽樞機談他對聖職的培育理念。很佩服樞機的深謀遠慮,和幫助外籍聖職融入中華文化的苦心。而他親自煮炊、打掃,不假他人之手,讓我想起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唐代高僧百丈禪師。

2006年,國寶級的音樂大師黃友棣教授為天主教會譜寫的聖樂集「頌主新歌」,交給我們禮儀研究中心出版,並得到輔大之助,於12月11日舉辦新書發表及演唱會。在我們邀請大師譜曲的數年之間,單樞機時時鼓勵與幫助;樂曲集結出版,樞機不僅撰寫序言,更親自出席音樂會,並致詞勉勵。樞機對推動禮儀音樂的事工,真是關懷備至、盡心盡力。

日後,大師生病,與大師相交50多年的樞機數次探訪,並於2009年11月22日基督君王節,為病榻上的大師付洗,聖名安博‧額我略。因為大師在羅馬時,潛心鑽研聖安博的聖歌和聖額我略的彌撒曲,奉二位音樂大聖為主保,正是相得益彰。大師回返天鄉後,樞機還在高雄主教座堂,主持追思禮儀及音樂會。兩位睿智且仁厚的長者間之情誼,甚為感人!也見出樞機對福傳的用心。聽說,前高鐵董事長殷琪女士的母親,也是由樞機付洗。

禮儀研究中心,幾乎每年都寄聖誕賀卡給樞機和恩人們。常常竟得日理萬萬機的樞機親筆回函。每每接到樞機用工整的字跡,寫出對我們的鼓勵和期許,都相當感動!佩服樞機真正關懷、珍惜每一份為教會服務的微小的心意和力量。

後來,我再度赴美進修,那時,樞機已經生病了。海外天主子民,都很關心、感念樞機。許多當地華僑和兩岸三地在美進修的學生,常傳閱樞機的文章,看他的錄影帶,甚至有人感動落淚。樞機也曾到美訪問,有些來自大陸的天主子民,爭相和樞機談話,得到樞機誠摯的箴言與鼓勵,為他們是多大的安慰!

真福山,是樞機的夢,而這個夢,仍然不是為他自己。願我們都能盡心盡力,早日幫樞機圓夢。

不久之前,我到神學院頤福園參加平日感恩禮時,無意間發現樞機剛剛搬到那兒靜養,不會客。我因此跟在谷寒松神父的後面,在他房間門口的留言簿上,留下關心和問候。下一個主日因故再去頤福園參與感恩禮,禮儀之後,管理頤福園的狄修士好心地讓我和樞機短暫會晤。我送樞機回房,他開口就問:「為什麼沒有到堂區去參加禮儀?」樞機是多麼重視羊群的共融生活啊!

半年多來我因腳傷無法運動,身體頻出狀況,所以,近來早餐時都打新鮮果汁調理身體。於是問樞機,是否喜歡喝新鮮果汁?可以幫他預備。樞機立即婉拒,說:「他們(頤福園)把我照顧得很好!」樞機真是感激頤福園的諸位對他的細心照顧,也不願意多麻煩別人。


最後一次見樞機,是在耶穌會士謝詩祥執事的晉鐸典禮。因為樞機腦部開刀後,不良於行,於是,由聖家堂本堂饒志成神父陪著,直接坐在聖所中的輪椅上。當禮儀之前介紹樞機在場時,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久久不歇。禮成之後,樞機回到更衣所,在那兒幫忙的我立刻上前,握住樞機的手,由衷地說:「樞機,您看,大家都好愛您!」樞機的握手是那樣強而有力,以致我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快就離開我們。

近日,網路瘋傳樞機在人間的最後一篇作品「淘空自己、返老還童、登峰聖山」。樞機辭世後,許多媒體都引用文中段落,紀念樞機。我的小妹是法鼓山聖嚴師父的門徒,也轉來訊息,並表達對此典範人物的遠離,十分捨不得。

在此遺作中,樞機已達登峰造極的靈修之境,表露無遺。回歸稚子情懷,無我無人,只有基督!8月23日,全國第一台感恩禮都追思樞機。在神學院慶祝的禮儀中,甫卸任耶穌會省會長,又在眾人引頸盼望中回任神學院院長的詹德隆神父分享說,上個週末,樞機急急地找他談話,希望神學院重視學生的靈修培育,也出示他最後一篇文章。的確,基督徒的一生,所學、所行何事?不就是肖似基督嗎?樞機在生命末刻,與十字架上的基督沒有距離,豈不是我們一生所追尋的目標?

8月22日,是聖母元后瞻禮。聖母親自來接她的愛子回返天鄉,多麼令人稱羨!

樞機重視中華文化。老子云:「歸根曰靜」,修道之人,一生追尋的就是回到生命的本源。為基督徒而言,這生命的根本就是天主聖三,萬有之主宰,是永恆不滅的絕對真理。如今,樞機已經打完人間好仗,回歸生命的本體真靜,在天鄉與聖三共聚,享受天上的聖筵。尚在人間的我們,為樞機圓滿的生命而歡喜,誠心地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