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仍在北京工作的時候,大約是在一九四二年四月尾的某日下午,忽然接到教宗代表蔡寧總主教的電話,要我到他在迺乃子府的辦公室去見他,他有事與我相商。當我到達迺子府的教廷辦事處之後,立即開始了一個對話。我願將它的概要地記錄在這裡,因為這段談話表示出來,當時人們對德日進神父的混合感情,有好感、有崇敬,但也有反感。

蔡寧總主教:「你認識德日進神父嗎?」
雷永明神父:「是的,主教,我曾經數次見過他。第一次是在日本的橫濱,後來在法國駐華大使館中,就是在聖彌額彌聖堂中(按:今之在北京的東交民巷)。最後是在天津耶穌會主辦的的高級學府中。」
蔡寧:「好,我願意給這位熱心的神父,同時是一位著名的科學家一個驚樂,就是使他的著作能順利地出版問世。這是他最心愛的一部著作,因為他重視這部著作超過其他任的有關科學’哲學’以及宗教學的作品。他本會的數位審查員都先後拒絕了給他出版的准許。請你細心地閱讀審查一下,看看是否能以他心愛的聖人方濟寬宏大量的心情,給他出版的許可。這是他本人德日進神父和我個人的請求。但是,如果你認為或者是因為其他教義問題,或者其他原因,而不能出版時,就請你個人作個書面的交待。」

說實話,我曾經想到拒絕總主教這個要求的,所以我列舉了數個著名人物的名字,請總主教另尋他人來作這個棘手工作的。我覺得他們實在是比我更為合宜的人選。但是總主教不為所動,執意要我來作。此時他打開他的抽屜,拿出一個手抄本來交給我。我立即看到那是一個單行手抄本的著作,紙張也是很低劣的,已經變成黃色的了。這個手抄本上的標題是:《神的氛圍》(Le milieu divin)。在內頁的上面寫著:"Sic Deus dilexit mundum"-“A ceux qui aiment le monde cette es quisse d’un Optimisme chretien"(天主竟這樣愛了世界…(若三16)。為那些熱愛世界的人們,這是一本基督徒樂觀的著作。)

這個手抄本立即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於是我一方面聽著主教的講話,一方面開始翻閱著它的內容。到了最後一頁,我看到上面寫著:天津,一九二六年十一月至一九二七年三月。此時我幾乎是本能地打斷了總主教的話說:「主教,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著作了。為什麼德日進神父現在才要將它出版呀?已經是十五年前早已完成的著作了。」為了回答我的問題,總主教給了我一個有關德日進神父全部歷史的陳述。十分明顯地要我作一個非常寬仁大方的審查員。

當我回到李廣橋的方濟會院後,便立即開始閱讀這批手穚,並且立即將所看到的新穎的,驚人的,大膽的,甚至錯誤的地方都記錄下來。最後我開始寫我的報告,是一篇非常敏感的報告,因為我是正式的審查員。結果我的報告竟然是篇否定的報告。(如果北京教宗代表處文件仍被保存的話,可以找到它的)。我主要拒決批准的理由是,他用詞的含糊不定,甚至他不分清楚什麼是本性,什麼是超性的東西,以及二者之間的驅別何在。更重要的是我看他在整個作品中對罪惡的分界不太清楚,如此一來基督的苦難,和在十字架上死亡的價值,就不太清楚明顯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所說的救贖觀念,並不符合全部啟示的教導。

不過在我指出他錯誤的地方時,也並沒有忘記將他使我驚奇和嘆為觀止的地方指示出來:比如他強有力的總結部份,基督絕對至高無上的首席權和他是眾生者的目的和終結,以及他的教會是眾人到達基督的不二法門,尤其是全世界皆應向基督俯首稱臣。最後我以審查員的身份作結論說:「也許讀者中有些人是可以明白和瞭解德日進的,但絕大多數的教友,因未受過適當的教育,再受德日進大膽的論說,是會被引到錯誤的道路上去的。」因此我根據良心的指示,不能給它出版准許的。雖然如此,德日進的"Le Divin Milieu"。《神的氛圍》(按:此書於一九七四年被鄭聖沖譯作中文,由光啟社出版),以及不少其他較大的著作,仍然在沒有被教會批准的情形下,被他人在法國的巴黎出版問世了。(Paris: Editions du Seuil, 1957)英國則在一九六零年將它譯成英文出版了。同年美國也出版了這本己經名聞全世的出名著作(《The Divine Milieu》New York: Harper and Row.)。

總主教蔡寧對我的報告似乎表示滿意,並告訢我,已經有其他的審查員-他並指出了他們的名字-也作了同樣的報告。此時他給了我一個命令,這命令不但使我大吃一驚,更使我感到非常的不安和窘困。總主教說:「現在你去將剛才告訢我的,去告訢德日進神父。其實他已經知道了此事,但他一定會高興,是一位方濟會士,作了他最後和主要的審查員,並親自告訢他此事。我向你保証,你們二人都會十分高興的,而你本人也定會大有滿足感的。」

我回去後等了兩天,才選了一個適合和有紀念性的日子,就是在一九四二年的五月最後一天主日上,當我在意大利大使館的小堂作完彌撒後,便將那個著名的手抄本,還有我自己的筆記,都放在我的手提包內,就直奔拉布路斯街(Rue Labrouse)(應在外國租借地帶的東交民巷附近)。那裡也是德日進神父居住的地方。他立即接待了我,叫我到他地下的辦公室中去。在那裡我們交談了兩個小時。

在這兩個小時內,有許多的事件都被挖掘出來了。但這只是個開始而已。這只是我們多次會面的開始。神父不斷地在告訢我:「雷神父,我在等你再來這裡。每個主日上午都有空閒,我熱切地等待著你的。」這是我們每周例談的開始。中間幾乎無從中斷過,直到一九四五年他離開了我,留給我許許多多的記念。

為能更真切地明瞭德日神父,有幾點聲明是要先作的。首先他是那樣誠肯和謙虛地,在聽我有關他的神學或哲學上的意見,所作的任何一種說明或改正。他時常向我說:"Moi, je ne fait pas de la philosophie ni de la theologie; j’etude le phenomene." (我從來不以哲學家或神學家的口氣講話的;我研究的是自然現象。)當我向他指出,按照古代希臘學者的說法,是自然科學同神學和哲學是分離不開的,他完同意,並且說:「對,那是對的,但是我首先是讀自然科學的人」。

當他向我解釋他的自然科學時,不能不使我大為驚愕,他是一位那麼博學多聞的自然科學家。他給我解釋了宇宙的伸縮、擴張及總合等。又解說了生命的現象,理智的層面,精神的集中昇華,地球的神聖性等等偉大的學理。這一切雖然偉大無比,但是比起星河,銀河間的星球來,又是太過微小了。神父在給我解釋這一切大道理的時候,使我不能不承認,這的確是一位偉大的自然科學家。更使我驚愕的,是他對這些自然科學的理論作解釋的時候,講來講去的不知不覺地就回到了歸根結底的基督身上。基督是原始,又是終結(Christas Alpha and Omega)。基督是圓滿無缺的。(Christ the Pleroma)。

在我們最後幾次的約會上,我向他說:(我們的交談是以法文為主的)「德日進神父,你所說的一切,除了對自然科學的大道理我是門外漢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幾乎完全是我們方濟會傳統的道理呀!這也正是董思高給我們教會所作的巨大的供獻呢。」然後我盡己力之所能,簡要地將那位「敏銳大師」思高的理論和教導,向他作了解釋。並作結論說:「我的確認為,聖保祿和聖若望應當以這種方式來加以解釋的。」我立即發現他因著我這幾句話,深深地大受感動,這從他烏黑眼睛的跳動上,可以清楚地看得出來。此時我們二人的心靈在受著巨大深刻的震撼。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將我用力加以擁抱,他必需要彎下身來才可以的,因為他是那麼高大的人。(按:雷神父當時是位又瘦又矮的青年神父)。他接著說:「我等你下個主日再來我這裡,也別忘了帶來一本希臘文的新約聖經,還有董思高的文集。我們要一起誦讀。」

在今後數次的聚會中,我們共同研讀聖保祿和思高的著作,同時並加以討論。有一次我提醒德神父說:「看來,我們的聖教會真需要一部「宇宙神學」的。也就是在一切受造物之中,以具有首席權的基督為主導的神學。」德神父對此表示絕對的讚同,並且說:"Oui,c’est le mot;il nous faut une theologie cosmique, ce sera la theologie de l’avenir"。(是的,的確是這樣,我們需要一部宇宙神學,而它將是未來的主導神學)。(按:「宇宙神學」是雷永明神父發明的一個名詞,其後教會人士緣用了起來。)後來德日進神父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個名詞。他也鄭重地要求我盡快開始寫作這部神學。

有關我們交談中所發生的事,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從來沒有提及過任何政治問題。雖然我們談話的時期,是在一九四二至一九四五年間,是中日戰爭正熾的時期。我們也很少提及我們的長上或會士弟兄們。就算有時我們提到他們,德神父也總是表示極高的諒解和愛德。他喜歡我單純的坦白和誠實,從開始我們跟隨聖保祿的芳表。德神父雖然已經過世多年了,但如果我說,他從來不喜歡士林哲學,更對形上學表示無趣,甚至反感,他會完全同意的。在哲學思想方面,他近似摩利斯布郎德耳(Maurice Blondel)的思維方式。他既然缺少許多教學者的知識,他卻盡力吸取一些重要的基本思想(idees lumiere),來充實自己,比如聖奧思定是他最喜歡的學者。此外他也從聖保祿學到不少知識。而且他慣於以希臘文來閱讀聖保祿的書信。在他閱讀時,當他得到某種重要思想的啟示,或發現什麼偉大的觀念時,他會立即將它們與自己原有的的思想來加以融會貫通,使之成為自己的知識財富。在這個時刻,一定要讓他盡力發揮自己的感想。他會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無人能對他加以禁止的。德日進神父有一個非常尖銳的頭腦,又有一個神祕家的靈魂。他能完全地沉默寡言地獨自思索。他對世物可以直覺性地一目了然。同他交談,不會走腔變調的遠離主題,他能將一切總歸於他心中的主題。,而他的主題就是耶穌基督是一切受造物的首席,他是原始也是終結,(是Alpha又是Omega)。他是一切受造物的圓滿(Pleroma),一切受造物是他基督國王的裝飾品,是他的外衣。

自從德日進神父去世後,不時有人要求我,將我同他交往的這段事蹟,筆之於書,公諸於世,好能使人對這位偉大的自然科學家永誌不忘。我從來都加以拒絕了。最後一次的邀請來自我的同會弟兄邦神父(Bernardino Bonansea),他是美國華盛頓大學的哲學教授,他是在最近一九六五年的九月間,才以此事拜託了我。即便對他我也是用一個「不」字加以拒絕了。我知道這曾經使他感到恢心失望,和一定的痛苦,因為他不但曾經是我同會弟兄,而是我心愛的好友,又是遠自羅馬安多尼大學時代的同班同學。但是今年(一九六六)正好是董思高誕辰的的七百週年紀念,他是我們香港聖經學會的主保,而羅馬思高出版委員會的主任,加路巴力池神父(Charles Balic OFM),他正在全力整理董思高的生平著作,他對我用了那麼大的壓力,竟然將我制服了,使我不得不將我同德日進神父的這件往事,盡力有條不紋地筆之於書。我投降了。

但是這段歷史性的交談,叫我如何來作一個交待,我如何來將德日進神父同我之間的往事來公之於世呢?如果我將它用一個標題來加以交待,會使讀者覺得非常味同咬臘,是件非常苦悶難忍的事。因此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僅以科學家的姿態來處理此事,未免對讀者太過慘忍了,因為它將是十分乏味的事。正當我苦思如何來處理此事的時候,突然之間,覺得輍然開朗,一個光明的概念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何不學習古代人們的作法,就是用交談的方式來處理這個問題呢?就如古代的柏拉圖(Plato),西塞勞(Cicero),加理略(Galileo),塔索(Tasso),曼索尼(Manzoni),以及許多教父們所作的一樣。雖然如此,但我仍覺得有點害怕,但是慢慢地我覺得這個計劃的確是可行的。尤其是最近著名的若望基堂(Jean Guiton),非常成功有趣地將普澤神父(Pere Pouget)的神修以交談的方式出版問世了。此外我也確定,一定要只將題目限定於基督首席權的問題上,並不再加任何其他的解釋和說明。總之,一定不要離題就是了。事實上也的確如此,當我們在那些只覺得幸福快樂的交談的日子上,德神父稱它為頭腦輕鬆的日子上,或謂「精神休閒」(Detente spirituelle)的日子上,我們所談的也確是僅限於那位「偉大的基督」一個題目上的。雖然有時我們也談了一些與此有關的諸如巴斯卦(Pascal),亞西西的聖方濟,士林哲學,中國的哲理,但丁(Dante)等人。這主要是為了德神父一位好友。著名的瓦倫辛神父(Pere Auguste Valensin),他是一位酷愛但丁的學者。而德神父本人也對但丁大有興趣,雖然他並沒有利用太多的時間去研究他。值得一提的,是我們交談時所利用的幾乎都是原文,即希臘文的新約聖經。這是德神父相當熟悉的語言,雖然他一直在強調,已經將這種語言忘到九宵雲外去了。至於董思高的著作,是由我來主持的。而我們用的是思加拉慕濟(Diomede Scaramuzzi)神父的《思高小全集》(Summula Scotistica)。偶而我們也利用明哲神父(Parthenius Minges)的《神哲學的道理》(Doctrina philosophica et theologica)。

我將《交談》分成三個部份,在這裡我盡可能的使原來的《交談》,重現於紙上,當然我不能保証是按字記錄下來的,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當時我們在東交民巷談話的確切真意,一定給保存下來了。這個殆無異議!就是如今當我坐在這裡書寫我們的《交談》時,我清楚地覺得神父的聲音仍然在我的耳中嗚嗚作響;就是神父當時講法文的聲音。如今當我伏案寫作當時的《交談》時,我仍然清晰地看到神父的面孔,看到他目光炯炯的眼神。由此讀者不難想像得到,我們當時的《交談》是如何的生動有力。除非有人認識過德日進神父,親眼見過他本人,是很難想像當時情景的。他是那樣的友好,慈祥,青春活力!

最後一個回憶。某一次,在神父離開中國很久之前,他告訢我,他要到天津去住一段時期,去那裡作一個較長期的拜訪。此時他交給我一個手抄本,內容是《Le Milieu Divin》(神的氛圍),還有一個《La parole atendue》(聽到的言語),是個短短的手抄本,但也是個十分有價值的著作。在《Le Milieu Divin》的封面上寫著:
“Au R. P. Allegra
en grande sympathie
in X(Christ)Omega
Teihard de Chardin
(獻給可敬的雷永明神父,滿懷巨大的感情,在基督《終結》內的德日進)

他繼續講,如何基督是一切的終結點(Omega),他講起話來是如此的生動活潑,又烈火炎炎,真使聽眾不能不覺得高興和安樂,慶幸自己能聆聽他的講話。

一會兒之後,我向他說:「德日進神父,你所講的,可能連你自己都沒有發覺,事實上是已經被董思高,在他的《舉心歸向上主》的篇章中,清楚地講說過了的。思高說:你是無限美善的,你將你美善的光明完全自由地分施於人。你是在一切受造物中最為可讚美的,一切世物都要盡力向你伸展而歸向你,因為你是一切受造物的最後終結。」(見:John Duns Scotus,A treatise on God as First Principle)。德日進神父表示非常高興。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將我領到他的辦公室中去,在那裡指給我一張巨大的圖表,那是「生命之樹」的圖表。在樹上有一個人,同時有一道巨大的光,是來自上方的光明照射在他身上的.德日進神父開始給我講解:「這是為解釋降生奧祕的一張圖表,在這裡天主沒有將人的本性改變,-“Non minuit naturam sed sacravit"-而是將人的本性高舉起來了。因此他開始用甘飴的聲調解釋無原罪聖母瑪利亞,是她滿全了自己光榮的任務,將人類高高的舉揚了起來。就如但丁所說,是她使人的本性高貴了起來。

此時德日進神父說:「當我自天津回來後,我們再談談這個問題。」
我說:「當然可以。」
果然,我們又作了不少的交談。我將在那個不能忘記的時期中,所作的交談自由地,但是絕對忠實地記錄於後。在那時正有一個可怕的戰爭,在全世界上威脅著人們的生命。

文/雷永明神父
譯/韓承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