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公王楚華神父就像是一個聖人。我記得在我小的時候,有一天早上我爸爸像往常一樣推著自行車送我和妹妹去幼兒園上學,就看到幾個紅衛兵正朝我們家走來準備抄家。因爲我有一個坐牢的叔公王神父。後來有一天,我的叔公突然從青海到我家來探親,他想看看他的哥哥和嫂嫂(也就是我的爺爺奶奶),如果我父母不同意他住我們家,他就不能回上海來探親。那時候的我根本不能理解爲什麽我父母要讓一個勞改犯住在我們家。因爲在我們的認知裏,坐牢的人都是壞人,我父母也從沒有和我們說起過關於叔公(小爺爺)的事情。 

每次他住在我們家,家裏就成了他的會客所。小的時候不太懂,只看到只要有人來看望他,跟他訴說家裏的困難,他就會給那些人錢。那時候我還以爲當神父可以賺很多錢,一直到我來到美國,親眼所見他的生活(還有顧神父、沈神父他們的生活)才知道,原來他們這些老神父都是靠自己省吃儉用,存下錢去接濟大陸的神父、修女、修士和那些有困難的教友家庭。等到第三次他來我家住時,我已經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記得有一次,我看到他又給教友錢了,等那個教友走後,我就忍不住的問他說:「我們家也很困難,妳爲什麽不給我們家一點呢?我父母每天都要打兩份工才能維持我們三個小孩的學費和生活上的開銷。」神父笑嘻嘻地回答我說:「阿二,妳要學會知足和感恩。妳生活在上海這個大城市,又住在這麽好的房子裏,妳已經很幸福了。妳根本不知道在上海郊區和邊緣城市還有很多人沒錢上學,那些人比妳們家困難多了。」那個時候的我並不知道知足和感恩的真正涵義,只知道他住在我家,他可以給教友那麽多錢,也應該給我們這個不富裕的家一點錢。

我還記得在美國的姑婆第一次返國探親時帶了一台小型收錄音機,我很喜歡,姑婆對我說:「先給小爺爺(王神父用),等到他去美國的時候,妳再問他拿回」。我看到他每天用它來聽美國之音學英文,當時那種小型收錄音機是非常稀有的,我每隔幾天都會提醒他去美國之前,別忘了把它給我,他說他一定不會忘。沒想到有一天我放學回家後,卻發現它不見了。我跑去問他,他竟然告訴我,他已經把它送給一位準備出國考試的教友,他覺得那個人比我更需要這台收錄音機。爲了這事,我哭了好久,我媽來安慰我,我卻對我媽說:「我不要信天主教,我不要像他那樣只幫助教友,不管家人,我不信天主了。」爲了這事還被我爸罵了一頓,因爲從小害怕爸爸,雖然心裏不服,也不敢說出來。

在那個年代,正好是剛剛改革開放的時期,大家都拼命的想出國。當時以神父或修女的名義出國是最容易的捷徑,很多人來找王神父幫忙證明他們想當神父或修女。當時我也想出國,何況又是他的親戚,他肯定會幫我的,沒想到我剛提起這事就被他斷然拒絕。但那時我心裏很不服氣,他既然可以幫助教友出國,而我們三姊妹卻不可以,而且他還要求我們靠自已的能力去實現理想,並且也不能在其他神父那裏以他的名義提出任何要求。其實,小爺爺是把他的名譽看得比他的生命還重要的那種人。我記得當時我還很生氣的對我爸說:「做他的親戚很倒楣,有好處的事從來輪不到我們,要爲他做事了就輪到我們。有些神父的親戚,靠著關係出國的又不是沒有,還有很多老教友家庭,讓他們的子女以當神父或修女的名義出國的也多的是,爲什麽我們就不可以?他以爲他是誰,他是聖人嗎?」「王聖人」這個綽號就是這樣得來的,從此以後,我一直在背後叫他「王聖人。」

他到美國來以後,我們很少聯繫,偶爾來信,也是讓我媽媽幫他買布鞋,然後托人帶給他。我那時覺得不可思議,他不去買美國的球鞋,反而要到中國來買布鞋。後來我到美國以後看到他的生活,才知道他是那麽的節儉。在他去美國後,記得有一天,我們一家去一位老神父家望彌撒,在彌撒結束後,有一個教友走過來對著我媽說:「王神父請人帶錢來了,妳們家拿了多少?」我媽回答她說:「我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我聽到後,沒好氣地對那人說:「不要以爲我們是王神父的親戚,就得到他很多好處。我們是羊肉沒吃到,羊騷味聞一身」。

直到二零零五年我來到美國,才有機會再見到王神父。我記得下飛機的第二天,我去告訴他我要結婚了,希望他和姑婆能做我的證婚人。因爲家裏的長輩在美國的只有他們二位。這幾年我們有較多機會和他見面,帶他出去吃飯聊天,從接觸中我也開始真正的了解他。有一次我打電話找他聊天,說到以前在上海的事,他對我說:「不要以爲 我看不出誰在說真心話,有些想當神父或修女而出國的人,我心知肚明他們中誰是有誠意的。就算不是真心要修道,我也希望他們進入修會之後,有機會認真考慮聖召。我確實聽到過有位年輕神父分享自己的故事時,說到他是進了修會後,才改變原先利用教會出國的想法,而成爲一個真正的神父,並且現在已經回國從事牧靈工作了。」

大概由于小爺爺年紀大了,在耶稣會裏待著感到很孤獨,每次我和我先生去看他,他都會和我們提起他在青海牢裏的那段經歷。我都聽煩了,每次都會打斷他的話,希望他換個話題,但每次都被我先生阻止,我先生總可以不厭其煩地聽他講牢裏的故事。我想在他的人生字典裏除了聖經也只有牢裏的那段經歷可以讓他回憶了,因爲他人生中最美好的那段時光,長達三十四年,是在監牢裏度過的。這也難怪,因爲這裏的教友從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和環境,包括我在內都無法理解那個時代的人所受的苦難。我先生常開導我說:「大多數老人都會囉嗦的,如果作爲一個教友連這點耐心都沒有,那還不如我這個不是教友的人。」我想想也對,在他的人生裏除了聖經和監獄,他還有什麽可以講呢?

小爺爺雖然早期受了很多苦,但晚年也還算是幸運的。他六十幾歲才來到美國,他不但要學英文還要去適應美國的生活習慣,對他來說心理衝擊很大。我們都知道,老人要比年輕人更難適應新環境。在我看來,由于語言問題和交通的不便(他需要教友接送),王神父在美國就像在坐「另一種牢」,所以我問他說:「你覺得在牢裏的生活和美國的生活,那一個更好一點?」也曾經問過他:「你爲耶稣奉獻了一生,你覺得這樣付出值得嗎?」他笑笑說:「我這點苦太微不足道了,天主爲我選的地方和工作,永遠是最適合我的。」可見他的信仰確實在生活中實踐!

其實對我影響最大的兩個人,卻不是直接來自王神父。一個是我先生,他熟讀聖經卻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他聽了我對王神父的種種敘述,加上這幾年來的相處,對王神父的敬意油然而生,因此也增進了我對叔公的景仰。我先生從不在乎一個人信什麽教,他說他只看一個人的思想和行爲,才去明瞭那個人是否稱得上是基督徒。另一位影響我信仰生活的人,就是王神父介紹的淑如姐。由于她的探訪和關懷,讓我感覺到她和我所認識的人完全不一樣。是淑如姐把我帶進了教會,由于她一直關心我和陪伴我,幫助我走過最初那段剛進教會的不適應期。

除了父母保守和嚴厲的教育外,我和其他其他的女孩區別不大,我從來也不覺得我是一個教友。

也許是因爲做銷售工作的緣故,我知道包裝很重要,所以我很喜歡買名牌,也愛趕時髦。正好和叔公王神父的謙卑節儉背道而馳。還好由於淑如、李琛他們的陪伴,我又開始去媽媽查經組查經,讓我的信仰和生活方式有了很大的轉變。從起初只看到姊妹們身上的缺點,到現在郤學會放大他們的優點,更學會時常反省自己的缺點。同時也不再因別人的不當表現而讓自己的信仰跌倒受挫,而更會每天警醒自己,不要讓自己的言行使其他兄弟姐妹們受到不良影響。

在這裏我要代表我的家人感謝本地三個華人天主教會,他們在兩三天的時間裏,能爲王神父舉辦這麽隆重的葬禮,有將近四五百人出席追思彌撒。也要感謝所有來參加王神父葬禮的人和那些沒能來參加王神父的葬禮而在爲他默默祈禱的人。我相信王神父在天堂裏一定會保佑你們和你們的家人的。

本文轉載自聖荷西華人天主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