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 Setphnus Jaschko,S.J.

冬風吹起來,夜裏的露水重了,關西客家的小鎮上,坐落著一所幾乎被遺忘了的小教堂。越過層層飄揚的選舉旗海,只見「關西天主堂」、「財團法人私立天主教華光智能發展中心」的招牌,直挺挺地站在街旁,冷風中更顯得孤單,就像華光福利山莊多磨的籌建過程。

教堂旁一隅狹小潔淨的房間裏,去年剛滿九十歲的葉由根神父,正滴滴答答敲打著四十餘歲的老打字機。葉神父退休後生活依舊忙碌,一顆心老懸在華光智障孩子們身上,怎麼也放不下……

老神父許下的生日願望

葉由根神父(Rev.Fr.Stephanus Jaschko,A.g),一九一一年八月十八日生於高溪樹城(Kosice),原屬於匈牙利,現屬捷克,是一個重工業區。

葉神父一生深受母親影響,「我的母親是個非常好的人,她總是很快樂,常常帶著我祈禱,告訴我天主愛我們。」葉神父猶如一個純淨的孩子,深情地追憶著母親。尤其在媽媽的身上,神父體會了愛人與感謝。

葉神父,一生有六十五年奉獻給華人,前二十年在中國大陸,後四十餘年,則是在台灣照顧一群永遠長不大的老孩子(華光智能發展中心兩百多名院生,三分之二是成年人)。

在華光院生的堅持下神父度過九十歲大壽,連一口蛋糕都捨不得吃的葉神父,許下一個心願,就是儘快為華光智能發展中心的孩子,興建一座兼具醫療、教養、就業、生活功能的華光福利山莊,讓智能障礙的孩子也能過著像常人一樣有尊嚴的日子。

Fr. Jaschko's family. Fr. Jaschko (front, third from left) was deeply influenced by his mother. From her, he learned what it is like to love and be grateful.葉神父說:「華光福利山莊是我的夢想,讓他們一直到老都保有尊嚴。」為了能讓訊息廣為周知,御立集團出資為葉神父拍了生平第一支廣告,呼籲社會大眾愛心響應。自覺能力有限的作家小野幕後獻聲,他這麼說道:「一個九十歲的外國人,在別人的故鄉,照顧別人的孩子,若連一個外國人都做得到,我們自己怎麼可以不支持自己的孩子。」

在華光福利山莊的募款記者會上,葉神父說:「只要一想到台灣的愛心豐沛,就覺得很感動,華光的孩子沒有別的本事,最大的能耐就是吸引國人的愛。」

八年前,接連幾則智障父母因為擔心自己身故之後孩子的照顧問題,因而採取極為決絕的手段──先親手殺死智障的孩子然後再自殺的新聞,這深深觸動了葉神父。一個智障兒終身教養的自然家園的想法,在葉神父心中成形。

這些年來,神父好不容易花了六年的時間在新竹縣新埔鎮買得六甲土地,其間還靠著借貸和別人幫忙才付清二千多萬款項,要進一步整理這塊地,甚至建立福利山莊,至少需要三億三千萬元,待自籌款募集完成,他們才能向政府申請補助款。距離自籌經費二億三千萬元,目前還差一億五千多萬元,募款工作仍持續與時間賽跑。

一九三六年,神父應教會招募,到大陸傳福音,臨行前,家人特地為他舉行一場惜別會,感情一向親密的家人其實並不願神父離得如此遙遠。神父從小待在家裏的時間並不多,尤其在他十六歲想成為耶穌會的會士後更少,家人實在是不捨,更何況這一別後能否再見,誰也說不準,化不開的離愁因此更深了。

中國長垣縣的勞改生活

神父初至中國,在教會安排之下來到安徽學習中文,就是那時,神父的秀才老師幫他取了「葉由根」這個中文名字,取自他的匈牙利名「Jaschko」發音,這個名字預言神父將「由此生根」,而葉神父竟也人如其名的從此在中國土地上紮了根,不走了。

在大陸近二十年的時間裏,神父目睹中國近代史上兵荒馬亂、戰火連連的動盪時代。葉神父也參與了中國這段鬥爭,及其後的勞改史。

當時中日In 1936, six Hungarian missionaries including Fr. Jaschko (standing, far left) went to a distant and unfamiliar land--China.戰爭爆發,四處貧困殘破,許多人生病、受傷,卻找不到一家醫院求助。學神學也學醫的葉神父於是著手開辦醫院,救苦解痛,他在河北開辦了第一家一百床規模的大醫院。

創院近二十年間,葉神父救活了無數險些在戰火中喪生的人,「在河北大名附近,我們在日本軍、共產黨的八路軍、中央軍、黃協軍(中國助日軍隊)、地方土匪中救人。」大陸變色後,葉神父遭他創辦的醫院副院長以莫須有的罪名鬥爭入獄,這個莫須有的罪名,竟是指稱神父責打一名爬牆入教會菜園內的中國小孩。

葉神父笑說,這實在太沒有說服力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從來不打孩子。當時神父心裏最大的痛苦,是不明白副院長怎麼會出面鬥爭自己,原來,該名副院長的父親被共產黨抓去作為要脅,副院長為了父親,才選擇犧牲葉神父,得知這一切,神父也就全然釋懷了。

神父說:「那個時候,中國人民讓我很感動。醫院總有醫不好的病人,共產黨就要那些死在醫院的病人家屬來控告我,卻沒有一個人出面來控告我,這是我最大的感動。」

一九五三年,共產黨將葉神父送到長垣縣鄉下勞改,回想那三年間,天天過著餵牛、打麻繩的勞改生活,他說自己的心情並不苦悶,因為「天主在我們的心裏」。

葉神父去年十月回到大陸,因為思念自己當年的小輔祭。一見著面,幾個老人家哭抱成一團,神父說:「看到他們哭,我也哭」。

幾個老人家涓涓滴滴,憶著過去,神父的菜園、烽火中的長垣醫院,還有神父被捕時,他們怎麼也喊不出「打倒葉由根」的口號……,當年年輕的小輔祭現在都老了,四十多年來,神父與他們之間滿心的思念,終於在這次會面中得到安慰。

一九五五年那年,神父出獄後,由兩個當兵的人帶他到香港,驅逐出境。神父於是輾轉來台,在嘉義沿海地區落腳,東石、布袋這些靠海的小鄉鎮,居民多養殖牡蠣為業,生活非常艱苦。

一百美金創立啟智中心

當時葉神父覺得這些貧苦漁民迫切需要一個小型的醫療中心,他於是向海外募來一筆資金,一座鋼筋水泥的二層樓醫院(編按:聖家貧民醫院)便在小漁村站了起來。神父則住在半山腰上一座竹子搭蓋的小屋。

下雨天,葉神父必須用繩子把雨傘綁在椅背上,才能繼續用他的老爺打字機,打出一封封給海外的求助信。隨著台灣經濟起飛,本土醫療環境也逐漸獲得改善,上貧民醫院的窮人也越來越少,神父於是才關了貧民醫院,來到新竹市天主堂擔任主任司鐸。

就是在這兒,引發了神父投身於智障者的教化工作,再也停不下來,葉神父說:「這都要感謝一位流浪街頭,連父母都不願照顧他的智障兒」。他將這名智障兒帶回安置後,神父決心創辦一所啟智教育機構。

 

The church where Fr. Jaschko used to serve in mainland China. Although he left it a long time ago, he is still concerned about the lives and faith of the local parishioners.在缺錢、缺人的環境下,葉神父沒有猶豫,接受了一位美國教友即時奉獻的美金一百元「創業金」,仁愛啟智中心於是悄悄的在新竹關西水源街誕生,神父從不等待資源充足才開始做事。

仁愛草創期間,中心內收容十多名智障兒,葉神父找不到專門教導智障兒的老師,於是一切自己來,並親自一口口餵孩子吃飯,這一餵,神父的手再也停不下來。

目前仁愛啟智中心交給教會另一位神父負責,葉神父則全力經營華光智能發展中心,聘請的老師從個位數增加到現在的七、八十名,平均每三、四名智障者,就有一名老師照顧。

葉神父為了替智障者爭取更多福利,在台灣未解嚴、民主運動仍被視為禁忌時,以外籍神父身分,帶領五百名智障孩子及家長到立法院陳情,希望政府重視智障兒生存權及教育權,給智障者家屬更多協助。

神父的陳情,獲得了政府善意回應。此後,全台各地啟智中心一個個成立,家長不再把孩子關在家裏,智障兒不再只是癡傻地度過一個個絕望的明天。解嚴前那樣的政治氣氛,竟然帶著孩子上街頭抗議,看來葉神父也算得上是位激進的神職人員。

十八年來,華光一共教養了數百名智障及多重殘障者,除了基本的收容照顧之外,更給予學員生活自理甚至工作能力的教養。有些程度較好的學員,在中心的教育下,現在已經可以外出工作,養活自己,甚至計畫未來。

小麻雀自食其力

華光十多年來於啟智教育的積累摸索,終使學員獲得較過去更細緻的教育,步出原本全然依賴的生命型態,走入就業市場,靠自己的能力工作賺錢。這群優秀的孩子是神父最大的驕傲。

華光老師們常舉這個例子:「有一天,一名獵人走在路上,看見一隻麻雀翹起雙腳躺在路上,他很好奇地上前問麻雀,為什麼要把兩隻腳翹起來?麻雀回答說:『有人告訴我,天快塌下來了,我在舉起我的腳來頂住天!』華光的孩子們就像那隻小麻雀一樣,也能貢獻自己的力量,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要給他們機會。」

目前在台北、新竹地區,有四、五十個華光院生從事各種不同的工作。新竹香山的一家玩具工廠,有一支由華山老師領軍的九人工作隊,負責玩具的包裝工作。協助學員工作的李瑞雲老師表示:「他們的工作能力可以培養,但人際溝通上就往往是個問題。」

老師提到,一位在新竹米粉廠工作的學員,看到別人遞名片,羨慕得不得了,一日,他拿著老闆的名片到名片工廠,把自己的名字和老闆對調,硬是印出了一副很有地位的名片,四處發放,急得華光老師們集思廣益,終於替他想了一個頭銜:華光就業生聯誼會會長。

對於獨立性較差的孩子,華山安排他們以工作隊模式進入職場,對於我們的到訪,玩具工廠裏的孩子顯得很興奮,工作起來格外有勁,「你們怎麼變得這麼認真,剛才都不是這樣。」李老師說。

Mrs. Wang is a senior resident at Hua Kuang. Her husband, an army veteran, settled her in the center because he is old and feeble and may not be able to take care of her for long.工廠小組長對於這群同事有這樣的看法:「剛看到他們的時候,覺得怎麼沒有電視上喜憨兒的形象,後來就覺得只要好好訓練,他們也可以工作得很好。」但是,智障者目前能夠勝任的工作多屬夕陽產業,隨著關廠及產業的外移,他們也是失業的高危險群。

孩子白天在工廠上班,神父只有利用每週兩晚教會傳福音時間看看孩子,了解他們的生活情形。有一回,神父發現怎麼孩子七點多了還在吃飯,原來他們得在工廠加班,神父看在眼裏好捨不得,還特地跑去工廠了解情況。

中心內的工作人員透露,神父對於他們的要求非常嚴格,不論大家多忙,他只要見到孩子不夠整齊、乾淨,會獨自生起悶氣。神父說:「走到現在,是教育品質的問題,不是量的問題。」因著神父的堅持,華光有全台灣最好的啟智教育品質,學員家屬憂慮的心才得以稍稍放下。

老兵與智障老婆的故事

幾年下來,現在的華光智能發展中心收容學員規模與日俱增,已高達二百零二人,現有一千八百坪的中心顯然不敷使用,急需擴建。

因不忍看到學員成年後無處可去,華光讓許多老成員繼續留下來,二十歲以上的成年學員就占了三分之二。你往往會發現,怎麼一家多口全住在這兒,這種收容全家智障的例子並不少見,最高紀錄還曾收容一家六口,在這裏滿是一個個卑酸的故事,荒謬而無奈。

王媽媽,現年五十餘歲,是華光的老學員。若你問:「王媽媽,妳今年幾歲啦?」,她往往會報以恍惚癡笑的一句:「我嘛不知。」同樣這句「我嘛不知」,讓她年紀很大的老兵丈夫,陷入團團的悲哀之中,顯得更加衰老。

王媽媽的先生是一位老兵,早年幫國民黨在高山上造林,一個人的日子還算逍遙自在。

怎料,在山裏待Fr. Jaschko's only wish is to build a permanent home for the children at Hua Kuang. Only after that can his mind rest at ease.著待著,竟得了「高山症」,當時的法令這麼規定:有眷屬者優先發放下山。心臟不好的他,急著找個人結婚,趕緊下山。

媒人於是幫他介紹智能不足的王媽媽當老婆,他當然也明白自己的社經地位低,年紀又大,再挑剔就下不了山了,就這樣,他們倆草草地結了婚,而老兵先生終於如願以償地回到平地,過著一如往常的平凡日子。

不久之後,他們的一對兒女相繼出生,但竟然都跟媽媽一樣──智能不足。背負著生活重擔的老榮民,白天在公路局當養路工,晚上繼續在新竹某大學當打掃清潔工,辛苦得很。熟料,他最疼愛的智障兒子,騎著腳踏車外出購物,竟被砂石車給撞死了。

華光的吳富美主任表示,每回老兵總熱淚縱橫地談到這一生,說道:「我到底作了什麼孽,一輩子為他們做牛做馬。」現在他把妻女送來華光,因為自己的身體不好,也老了,得提前安置唯一的親人,才能安心。

清晨四點起床的神父,刻意不進食早餐,為的是讓自己體會受苦的況味,才知道如何承擔別人的苦難。「我把身體和醫院簽了合同了。」神父打算回天上的家後,把一身老骨頭捐給台大醫院,說不定還可以救人。

錯過與母親再見一面的機會

小時候,神父的父親賣打字機和書為生,原本一家人生活得不錯,後來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父親的生意無法持續,生活陷入困境。有一段時間,神父的母親靠著向軍隊乞討來養活一家人。「在那段日子裏,母親的溫柔慈愛一往如昔,我的母親真的很偉大。」葉神父談起媽媽,眼神裏有藏不住的感激。

天主教信徒相信,人死後天主會有一個公審判,天主會問:「你做了什麼?」神父告訴我,他會回答:「我不知道,反正你看我的良心。」對於死亡,神父一點都不懼怕,更何況他深深相信,在天國可以見到母親。神父身上的責任太重,重的錯過與母親再見一面。

現在老神父唯一的心願,就是幫華光的孩子們蓋個永久的家──華光福利山莊,這樣懸在孩子身上的心,才能放下。九十歲的雙眸,明澈而寬容,接近神父,讓人不自覺地變得溫暖祥和。

經典雜誌 第卅期版權授權 佛教慈濟基金會經典雜誌》第卅期

撰文/胡宜芬(經典雜誌撰述)

攝影/郭以德(經典雜誌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