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已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1958年,我的長上把我調到台灣彰化靜山的一個退省院裏擔任退省導師。這是我的幸運:這個任命給了我大好的機會,學習依納爵的《神操》。這聽起來恐怕有點兒奇怪:一個耶穌會會士,在修會更生活了那麼多年,做過那麼多次退省,怎麼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坦白說,直到我接受任命的那天,我所做的退省,都是所謂「講」的退省;現在我還能夠記得,在我讀書會士期間所做的有些退省,對我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調派我到靜山去的,是當時的省會長朱勵德神父。在那裏,我很快就發現,在我手中原握著一份豐富的寶藏,一直都沒有充份了解它的價值。這份寶藏就是依納爵的《神操》。還是年輕會士的時候,曾屢次閱讀《神操》一書。不止一次,當讀到那些「凡例」的時候,就發生很多問題。這些「凡例」是聖依納爵寫給「退省導師」(1)的指示。看起來,退省導師的主要任務不像是「講」退省,而似乎是「指導」退省,就是:幫助退省者發現聖神在他內工作的情況,配合退省者的經驗提供祈禱的題材,給退省者解釋聖神怎樣在一個靈魂內工作,以及為退省者決定什麼時候進入《神操》的一週(依納爵把全部《神操》分為四週)。在一些機會上,曾向我的靈修導師提出這些問題,但是始終得不到滿意的解答。

直到被任命為省區的退省導師之後,我才開始認真研究這些問題。在羅馬,為了使《神操》配合時代的要求,經常舉辦《神操》講習會;那時,我也有幸參加了一次。這一次講習會真使我大開眼界。耶穌會對《神操》的研究,不論在歷史的起源方面,或是在時代的適應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成就。特別強調的一點,是《神操》的原始形態,就是聖依納爵本人所運用的方式。依照這種方式所舉行的退省,今日稱之為「指導」的退省。在靜山就任之初,一方面繼續研究《神操》,一方面依舊「講」退省;不久,也漸漸感到主在催促我「向深處下網」。於是就根據依納爵在《神操》書中的指示,開始「指導」退省。

從經驗中我明白「做」和「教」是最好的學習場合。聖神是我的導師。他教導我,並不藉著什麼非常的神視或啟示,而是用了簡單又平凡的方法,就是經由許許多多做退省者的口舌。我輔導了他們的退省,有的在靜山,有的在台灣其他地點。其中有的是同會的弟兄,有的是司鐸和修女,也有在俗的男女信友。今日,我已記不清一共輔導了多少次退省。不過,有一點是不能忘懷的,就是那些出色的靈魂對我懷著足夠的信任,向我披露他們在默靜和祈禱的日子裏所經歷的心靈歷程。他們做的大多數是八天退省,但是也有一些人,用了整整三十天的時間,做了依納爵所指定的全部《神操》。然而,還要再等幾年,我才接觸到另一種舉行《神操》的方式,這就是依納爵在第十九條凡例中所指出的那一種。今日,尤其是生活在大都市中的人們,不論是在俗信友,或者是聖職人員,終日忙忙碌碌,根本沒有機會,可以抽得出一連30天的時間,暫時放下職務,做一次完整的《神操》。依納爵卻顧到了這種情況。這種方式的《神操》今日一般稱之為「日常生活的《神操》」。

有關《神操》的天地,本人的經驗還是很有限,不過仍樂意與各位分享。受命為退省導師,無異是天主的特恩,得以伴同一個靈魂在他的靈修生涯中走一段路程。《神操》對一個靈魂有什麼影響呢?首先,我學到的一點是,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天主誘導每一個人的方式是慈愛而溫和的,常就合他的特殊處境;天主和人說話,叫每一個人的名字,如同復活那天早晨會見瑪利亞瑪達肋納那樣。「我以你的名字召叫了你,你是我的。」(依43:1)這是我的第一課。我必需坦白承認,學習這一課,並不那麼容易。我在不知不覺中,總是把人籠籠統統地分成這類那類:會士修女,聖職人員,教會員工,專業人士等等;我也就這類那類地對待他們,尤其是在輔導集體退省的時候。

天主以名字召喚每一個人:「伯多祿」、「瑪利亞」、「多默」、「斐理伯」。因為每一個人走向天主的道路都是特殊的,每一個人在天主眼中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我們必需恭聽上主發言。這是要學習的第一課。在斗室裏在我對面的這個人,天主對他說了一些話:他向我傾吐,或滔滔不絕,或結結巴巴,嘗試表達聖神在他心中說了些什麼。我開始學習聆聽,理解地、耐心地、同情地。有的訴說能夠是很空洞的,只是些企圖隱藏內心感受的遁詞,因為他還沒有準備好要面對真正的自我。既然天主不加勉強,我為什麼要強人所難!我曾多次嘗試催促,結果總是失敗。「千仞之塚、始於一簣。」就是說,無論怎樣偉大的事業,都有一個開始;不論多麼長遠的路程,都需跨出第一步。於是,我學會了,先伴同他跨出第一步;之後,讓天主引領他走第二步、第三步、……有的人與天主的交往已經很深切:為了響應主的召喚,曾付出很大的代價,受過很多的痛苦。他們的慷慨大量使我既驚奇,又欽佩。

我要學習的第二課是,聖神怎樣對退省者在他們的內心說話。不少退省者表示自己有神祕的感受。經過考驗或參考了在錯誤中得到的經驗,我發現其中有些只不過是主觀的幻覺,或想像過於活躍的產品:不過其中有一些,我深信是真實而正統的。但是,更重要的是幫助退省者明白,天主能夠藉著內心最平凡的感受,對人說話。一個人的思慮、感受、情緒都是很重要的管道。依納爵統稱之為「內心的激動」(《神操》316,第一週分辨神類的規則,第三條)。這一章節的標題說得相當清楚:「以下的規矩是為令人稍稍覺出並認識靈魂上的各種動態……」。這樣平凡的感受能夠傳達聖神的訊息,往往使退省者大為驚異。不過許多人都學會了怎樣去聆聽。


初讀依納爵的原文,分辨神類的規則顯得有點兒嚴峻可畏。字面的意義相當清楚,也合乎邏輯;但是對在我面前的這一位退省者,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接觸靈魂越多,越覺得這些「規則」富有意義。總之一句,那是從一個人的親身體驗中發掘來的,而這個人就是依納爵自己。因此,運用這些規則,必須顧及時空的特色和當事人的實際經驗。依納爵是一個西班牙騎士,生活在16世紀,有著當時當地的文化背景;而我所接觸的靈魂,都生活在20世紀,有著和依納爵很不同的社會環境。然而適應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困難。退省者他們就是我的導師:在向我講述神慰和神枯時,他們所用的詞句,往往和依納爵所寫下的,一模一樣。他們所提出的問題,尤其是感受神枯的時候,都是「我該怎麼辦?」於是,我們一起追溯這神枯的根由。有時我們果然找到了;但是,多次只是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到。這時,依納爵寫下的那些話顯示了豐富的意義。「致力於忍耐」、「更勤於祈禱」、「切勿改變主意,一直堅持到心靈的黑暗雲消霧散」、「應該想:主有意試探他,讓他認識自己抵抗誘惑的力量;然而天主的助佑常跟著他,雖然他不能明顯地覺出來。」等等這些「建議」,使退省者更容易挨過黑暗的日子。事實上,天主多數還給他們光明和神慰;他們在結束退省的時候,更明瞭主聖神在他們身上的計劃,並獲得了更大的勇氣,以面對現實的生活,譬如:克服誘惑和困難,執行千遍一律、單調重覆的日常工作,甚至承受朝夕相處、同桌共餐者的敵對和不諒解。

一直要到很久以後,我纔學到極為重要的另一課,就是退省不可急進。這本來是很明顯的,但很容易忽略。尤其是如果輔導員一心一意要退省者做完全部的《神操》,最容易犯這個毛病。依納爵在第18條凡例中已提出了警告:絕對不可以快馬加鞭,以求所指定的各項操練,全部奉行不缺。那些操練並不是什麼法寶,能夠必然地產生神奇的效果。拉丁文有句成語說:慢慢地快快奔(Festina lente)因此,奔向目標,心神固應專一不分,步伐卻要安安穩穩。

除了他人之外,時間也是我的老師,教導我怎樣去投入內心的靜默。東京天主教退省院裏的一次經驗便是一個例子。大概是1977年罷。愛宮真備神父(Fr. Enomiya Lasalle)是該祈禱所的主任。那是一次坐禪的退省:一連七天,在一間幽暗的廳堂裏,面向著素色的牆壁,偕同其他的退省者,盤坐在鋪著草墊的地板上。真是靜極了,下邊小溪中沖擊石頭的流水,潺潺可聞。但是,不論在心靈方面,或是在肉體方面,那是一次十分痛苦的經歷。坐了幾個小時之後,骨頭痛得難以形容。我一回到台灣,就有一個同會弟兄問我有沒有「大覺大悟」。當時我什麼也不能回答。我去東京,並不是為了追求「大覺大悟」,而是為了探訪東方的祈禱傳統。在以後的幾年裏,我總是覺得那次經歷膚淺而乏善可陳;但是在今日,再次作反省的時候,我卻明白了一個事實,就是:靜默為祈禱,為所有的祈禱是必要的。我很欣賞老子這幾句話:

五色令人目育;

五音令人耳聾;

五味令人口爽;

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

難得之貨,令人行妨。

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2)

意思是說:聲色逸樂,足以擾亂人心,使人失去平安:因此聖人知道怎樣取捨,就是寧退入內心,不放縱耳目。

老子又用反問的方式說: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疪乎?……

意思是說:你能夠退入心靈的深處,暢飲智慧的清泉嗎?(3)

這些話對退省來說有很大的意義:我相信,為聆聽在我們心內的聖神,心靈的寧靜是一個不可少的條件。如果我們進入內心的靜默,許許多多的嘈雜,如日常生活中的憂慮和困擾,便可一掃而空。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才能夠聽到聖神在我們心內所說的話。

我記得,幾年前,有位女士來靜山做週末退省。她遭遇了很大的挫折,憂慮重重,心神極其不寧。給她講論仁愛慈善,無異向石頭潑水。不論我怎麼說,始終引不起她的反應。她一味自怨自艾,嗟嘆命運的舛錯不濟。突然,我眼前一亮:靜山的風景十分幽美,放目遠眺,四周的稻田,綠油油一片。退省院本身也是花園中一所樓宇,廣寬的園地鋪滿了院後的山坡,還有幾條羊腸小徑,迴延在怡人的花叢。

我對她說:「今晚,妳要好好睡個通宵;明日,一整天要在戶外活動。」我又給她指點了明日要做的功課:不要閱讀什麼,需在花園裏散步(正巧那日的天氣好極了),欣賞周圍的景色:仔細觀察園中的花朵,那些樹木,甚至腳下的小草;留心細聽鳥兒的叫聲,夏蟬的長嗚;摸摸樹皮,體嘗它的質地;揉揉樹葉,感受它的纖維;抓一把鬆軟的泥土,讓它從手掌中瀉下,注意有什麼感覺。那時,我並不就給她說明,我要她做的,其實就是運用五官的靜觀。最後,我告訴她,明日傍晚她要給我講講她的感受。我強調的一點是,要她暫時把那些煩惱擱置一旁,保持內心的靜然。我給她說:「平靜地,靜聽妳的心跳,釋放妳的情緒,體嘗妳的感受。」初聽之下,她的第一反應,用驚奇的目光望著我,好像我失了常態似的。但是,當下一天傍晚她來見我的時候,從一進門,我就覺得她前後如出二人。她微笑著,顯然享受著內心的平安。下面就是我們的對話:

「今天實在好極了!」

「妳學到了什麼?」

「我學會了觀察事物。那些平凡的東西,現在看起來不一樣。這種經驗還是第一次。」

「這經驗對妳有什麼意義?」

「我再次得到了內心的平安,我失掉這平安已經很久了。」

在以後幾天裏,她始終很愉快。她能夠聆聽天主藉著禮儀向她說話,她發現聖經對她的生活有了新的意義,她也感受到天主聖神的感動。這是天主通過平凡的事物,就是那些在靜山花園中所看到的、聽到的和聞到的那些東西,向她說話。(未完待續)

本文轉載自神思/第六期/一九九零年/9-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