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社論 2012.09.01

樞機主教單國璽今天安葬於他最後牧養的高雄教區墓園。一生捨己愛人的單國璽,生前如此形容自己的天路歸途:「我把愛的信仰送給朋友們,把生命及靈魂交給天主,這樣就完成了。」

單樞機在六年前罹癌,六年來,他每一天都在準備著這一天;他的證道是,面對死亡正是為了成就生命,生命的實踐不因死亡而終止。

單國璽的信仰不是獨善其身,「而是要把愛活出來,讓人們看見天主的大愛與福音。」他的確做到了,他用他的生活、他的病、他的死亡,播下愛的奇蹟。如同聖經上說:「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對最後的這一日,他早安排停當:六年前診斷罹癌後,他立好遺囑,錄好告別講道詞;選妥主教祭衣、小紅帽及一雙布鞋。他把壽衣放入隨身行囊,隨即展開「生命告別之旅」。昨晚入殮時,單國璽就穿上這套壽衣,踏上最後一段天路歷程。

他的天路從搭著牛車越過戰火,加入以知識與傳道為尚的耶穌會開始。在台擔任徐匯中學校長、光啟社長、花蓮教區主教,再成為樞機主教。

單國璽是功利化信仰的對照與提醒,讓人反思宗教的奧義。台灣近年宗教興盛,各種信仰與教派在此找到宣教沃土,但論者多謂台灣宗教行為流於「功利」,以有形的儀式與巨額的供養,交換神祇於今世的功德庇佑,甚至來生的福慧保證。這樣的交換式的信仰,沒有根基,也沒有深刻的性靈超越。若依循這樣的邏輯,為上帝奉獻一生的修道者,在最後還得了癌症,豈非上帝不仁?單國璽自承,即使是他,在得知罹癌那刻,也不免震動不平:「為什麼是我?」他跪下來祈禱,卅分鐘,思緒立轉:「為什麼不是我?我有什麼權利要求不是我?」

他把怨尤化為承當:認知這是天主美意,要他以老病之身助人。於是他叮嚀教友:「請不要求天主顯奇蹟把我治好,不要破壞自然的秩序,只求主給我力量,面對每一天治療的挑戰。」

體證神意的真諦,承當信仰的召喚,而非將信仰當成許願的「阿拉丁神燈」;即使在化療痛苦中,揣想自己更加接近耶穌釘死十字架的痛楚,以虔誠之心超越肉身病苦。這樣的修為,讓人看見:苦難的意義,不在悲劇本身,全在於我們的回應。

單樞機也是捨己、安貧的徹底實踐者。在生命最後六年的「衝刺」階段,單樞機隻身拎著行囊奔波演講,不要旁人隨侍,也沒有信眾簇擁。其實,只消一通電話打給同是教徒的高鐵董事長歐晉德,就能有座位;但樞機寧作凡人,親自到高鐵劃位。這是他虛己的堅持。

也少人知樞機手上戴的聖戒,竟然是複製品。因為教宗冊封他為樞機時給的權戒,在一次教會安養院募款時,身上只金質聖戒值幾個錢,就這樣脫下來捐了出去。用了廿八年的公事包,也捐出為失智老人籌款。沒有包、沒有戒,單國璽笑稱:「現在的我,一無所有,一文不值了。」再看他叮嚀葬禮「只要一根復活蠟燭、一本聖經與一個窮人棺材,因為我要一輩子窮到底」。以窮為榮,多麼富足。

「掏空自己」是單樞機此生最後給世人的提醒。有了樞機權威、名譽博士頭銜,及眾人的敬愛,單國璽卻自省,這些虛名反成了他「活出基督」的障礙;眾人仰望他的光環,他卻警惕自己心中的驕傲。當高雄玫瑰天主堂為他舉行九十嵩壽感恩彌撒上,單國璽身著聖袍跪下,請求眾人原諒他一生未盡之處,這景像多令人動容?

今年六月底,服了強烈利尿劑的單樞機在主持彌撒時,強忍不住而尿在祭台之前;這也許是宗教史上第一次有樞機主教尿撒祭台,卻由單樞機在他的最後彌撒中見證。信仰的崇高不會拒絕任何肉身的汙穢,反而相互輝映得更加神聖。這或許就是單樞機所說的:「我一生修道,在罹癌後始水落石出。」

一粒麥子落在土裡死了,就長出許多子粒。也許不須用宗教的思考即能理解此意,因為每一個人都可以是一粒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