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我們的雙眼,開啟我們的內心,讓我們有勇氣為那些被排斥、被埋沒和被遺忘的人獻出自己的一切……」,這首「耶穌聖母聖心會的祈禱詞」就是谷寒松神父溫柔陪伴痲瘋病患書寫生命的見證。

自製「生命書」 珍藏樂生教友情誼

坐在幽雅清靜的輔仁大學神學院辦公室,七十八歲的谷寒松神父,雖因左腿摔傷行動有些許不便,但體格依然矍鑠且精神煥發。只要一提及樂生療養院的故事和老朋友,他就會隨手從木製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陳舊記事簿,自顧自地邊輕輕拂去些許的塵埃,邊若有所思的從嘴中吐出微弱的嘆息聲說:「更換新封面了!舊的已破損不能用了。」

對谷寒松神父而言,這本親手編製的陳舊記事簿,是他跟樂生療養院病患教友們心靈交流的「談話錄」,也是他用心珍藏了數十載的一本「生命書」。生命書中的每一張活頁紙,貼著每位教友的生活照及 其出生年月日、籍貫等基本資料。回到天主懷抱安息的人,他就在照片旁劃上紅色十字架當附注,其中還偶爾穿插一些特別事件的記錄。

「這是陳銀露……。有一次參加聖堂彌撒時,他竟然將手上的拐杖奉獻給天主,全場一陣靜默。」記憶力超強的谷寒松神父,用手指著照片時,輕閉雙眼,陷入愉悅的沉浸神態。

「對了,這是劉權,他領洗後,竟然失蹤了……。」無論翻到哪一頁,谷寒松神父都毫不加思索的說出那位教友許多滄桑、悲歡的塵封往事,包括:這個人的職業、家人或兒女、媳婦、或人格特質,以及令他記憶深刻或感動的片段回憶,都完整地儲存在腦海裡。由於不時地需要加入和更新內容,連他都不記得到底翻過多少遍?唯一不變的動作,就是每翻一遍,他都不忘跟書中的「家人們」打招呼。

因而聆聽谷寒松神父滔滔不絕,生動描述他從認識痲瘋病,到親自接觸痲瘋病人,進而親近和照護他們,甚而為他們爭取福利和保障權益時,整個人也會不自覺地跟著他的腳步,走進他的「樂生世界」……。

聽見耶穌聖召 以達米盎精神為標竿

民國五十年,谷寒松神父首度來台宣揚福音,沒多久就赴笈羅馬取得神學碩士、博士學位。民國六十三年,他再度來台,任教輔仁大學 神學院。次年九月五日,義大利籍李明德神父邀請他,造訪鄰近輔大的樂生療養院聖威廉天主堂時,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大姐,曾發願到韓國照護痲瘋病人,因母親驟逝須兼代母職而沒當成修女之事,瞬間明白這是天主的安排,當場爽快回應:「Why not?」早在奥地利讀高二時,谷寒松神父就跟痲瘋病結下不解之緣。當時,他閱讀了一本青少年讀物《達米盎–莫洛凱的英雄》後,對達米盎神父聽到前往痲瘋病人營地的聖召,義無反顧地去愛和照顧身患痲瘋病的人,直到獻出自己生命的聖潔情操,大為震撼和尊崇不已,因而確定未來做神父的志向。兩年後,進入奥地利耶穌會的初學院,他重讀《達米盎–莫洛凱的英雄》,內心更加感動,再度落淚,渾然不知已埋下服務痲瘋病人的種子。

跟著李神父前往教堂,為七百五十人做彌撒後,一行人陪著谷寒松神父繞行樂生院參觀。由於沒有心理準備,當他走到「怡園」空地時,猝不及防地目睹十二位同時罹患嚴重痲瘋病和精神疾病的病患時,身體健康的他,簡直難以置信。

雙眼直盯著病患殘缺的手腳、扭曲 變形的臉頰、呆滯的眼神,谷寒松神父難以想像他們竟然擠在一個狹窄又污濁的空間,吃、喝、拉、撒、睡,狼狽骯髒、卻無人聞問。震驚的望著這幕猶如人間煉獄的畫面,他雜亂不安的腦海只浮現:「怎麼辦?怎麼辦?」整個人都快虛脫了,趕忙以「家裡有事」為藉口轉身離開。

踉踉蹌蹌地趕回神學院,谷寒松神父臉色蒼白、全身發抖,他跪在聖堂倒數第二排長椅下,淚如泉湧地激動祈求:「我不贊成!我不贊成!一個人感染痲瘋病已經夠悲慘了,還有精神病!太過分!祢不該讓這樣的情況發生,我沒有辦法接受!」他涕淚縱橫,不停的跟耶穌講了半個小時的話。

憤怒的心情逐漸平息,淚漸流乾後,谷寒松驀地聽見內心傳來的聲音,說:「我是主人,谷寒松,你去為他們好好做,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其他的事我來管。」獲得耶穌聖召後,他明白自己肩負的使命,決心以達米盎神父犧牲奉獻的使徒精神與愛心為標竿,用一生陪伴樂生的「家人」。

踏進樂生「禁地」 搭起與社會溝通橋樑

每個主日,谷寒松神父都在樂生聖堂領著教友望彌撒、唱聖歌和祈禱。復活節時,他會準備一個大水盆,替教友洗手,祈求上帝最大的垂憐。聖誕節時,他會為教友高歌一曲,請教友扮演聖誕老公公,穿梭每個病房報佳音。再次踏進當年被台灣社會視為「禁地」的樂生世界時,谷寒松內心還是透出一絲不安。他回想無法克服心境的理由是:「當時還沒有研發出根治痲瘋病的藥物,仍有感染之虞。」但,深入了解痲瘋桿菌傳染途徑後,做主日彌撒時,他敞快地握著每位痲瘋病患殘缺不全的手,輕撫被病菌侵蝕使得鼻梁塌陷的臉龐,分拂散落在額際的髮絲,扶持因肌肉萎縮變形不良於行的人,營造神聖喜悅的氛圍。

 

待人至誠的谷寒松神父,把所有的院民當作自己的朋友,他毫不忌諱地與不同宗教信仰的院民用餐,並共飲一杯水,讓他們覺得自己真正被社會所接受,徹底改變他們所面對的孤獨與絕望。

谷寒松神父展現全心擁抱、表裡如一的親和力,沒多久就解開院民禁錮自閉的心防。他們非常樂於跟這位壯碩帥氣又充滿智慧的神父親近,無論歡喜、或悲傷、或不滿、或憤怒的事,都會跟他坦然的傾吐或「告解」,而他也順理成章地代樂生人「發聲」。

心念正直的谷寒松神父,決定為受到不公平待遇的院民,爭取應有的權益。他膽識過人,挺身而出,經常和樂生院數位領袖人物,攜手跟樂生院主管談判、和省政府衛生處提出最迫切需要的具 體訴求,含括改善簡陋髒亂的居住環境,提供完備的醫療設施、醫護人員和最新藥品,還給這一群被社會「遺忘」的「邊緣人」,最基本的人權尊嚴,重拾他們的信 心。台北捷運路線穿越樂生院區時,他也以「樂生是我的家」身分,以持平公正的原則,為院民爭取福利和平息紛爭。

洞澈人性的谷寒松神父,最大的希望是 院民能藉由各界溫暖關懷而重返社會。民國七十八年,他登高一呼,樂生院溫馨熱鬧地舉辦了一場由二千五百人共襄盛舉的園遊會,也搭起樂生和社會溝通的橋樑。精力充沛的他,還透過旅遊鼓勵院民走出樂生的封閉世界。他曾租遊覽車帶他們前往阿里山看日出,到花蓮拜訪他們的老友麥修女,甚至到南投霧社參加一位朋友的婚禮,在院民心裡留下快樂美好的回憶。

落地生根 自視為奧地利的台灣人

一想起張火成,谷寒松神父的臉龐浮現 一抹憂傷。「唉呀呀……火成啊……」,他歎喟的娓娓細說:「火成性格開朗風趣,樂觀的面對任何傷痛,堅強的對抗不公不義。民國八十四年,他的右腳潰瘍,無法治療被迫截肢,但裝上義肢後,他依然不改跟別人講故事的習慣,到處分享歡樂。他很有音樂細胞,也喜歡彈琴,但在病菌無聲無息的侵蝕下,變形的手指一次次 截去,勉強剩下兩指。但是,當我鼓勵他擔任彌撒司琴時,他認真的用殘缺的半截手指,一鍵一鍵地敲出單音,從未出錯!」「他們不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更是我精神靈修的導師。」谷寒松斬釘截鐵的說。而所有「家人」之中,讓他懷念的,是結識二十多年、被他讚賞為勇敢「生命鬥士」的張火成。

民國八十七年二月一日,谷寒松神父正在輔大活動中心歡度農曆春節,有位樂生教友左仙琳來電告知惡耗說,張火成駕電動車時因太開心,在林口長庚醫院附近,撞上停在馬路邊的轎車,當場過世。他聽到這則死訊後,腦勺彷彿被重擊,一陣轟然,整整一星期有癱瘓的感覺。

好脾氣又博愛的谷寒松神父,總能跨越宗教信仰,竭力照顧每位樂生院民,因而與樂生佛教團體的會長、也是痲瘋病患者的金義禎,成為莫逆之交。金義禎與他分享的:「痲瘋病不是我的命運,而是天主賜給我的任務。」成為他牢記的智慧之語。

「將自己完全歸零,完全為樂生院民付出」,輕踩三十六年悠悠歲月,谷寒松神父至今「一點都不後悔」。跟樂生院民創造無數歷史篇章時,也為自己書寫了精采的人生。如今的他,已不是「台灣的奥地利人」,而是「奧地利的台灣人」!(文章摘錄自財團法人公益教育組織基金會)

谷寒松神父個人小檔案

•奥地利籍耶穌會士,生於民國二十二年,民國六十四年派到輔仁大學神學院任教。次年起,擔任樂生療養院聖威廉堂司鐸,服務至今。
•民國九十三年,榮獲第十四屆醫療奉獻獎。
•民國八十九年成立中國痲瘋服務協會

by 公益教育組織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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