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期日週刊記者王娜

歷史上出了名的怪人,編英語詞典的約翰生博士算一個,貧窮、退學、失眠、憂鬱,討了個比自己大20幾歲的寡婦做老婆,偏偏還充滿自信無比尖刻,大半輩子都耗費在定義英語這一瘋狂行為之中。200多年過去了,同時期無數嘲諷過他的人早已灰飛煙滅,而約翰生博士的字典,連同他的"怪",仍在流傳。

同樣因這兩者而被記住的還有編牛津詞典的那撥人,拜傳記作家西蒙.溫徹斯特等人所賜,這群隱士、瘋子、教授,甚至還有罪犯,一邊住精神病院一邊往外寄詞條的怪人,最後無一例外被寫進歷史,雖然多數名字只是以註腳的形式出現,但與他們作陪的可是那本至今還閃閃發光的"OED"–牛津英語字典。

不要因此認為編詞典的怪人是英倫三島的專利,雖然英語似乎更容易把人逼瘋;在人類長久的詞典史上,還有一群人,他們對詞彙研究的熱誠無法遏抑,只要存在一絲可能,無論是在戰爭、疾病、還是政治迫害之下,他們都不會放棄這項工作,因為他們堅信編詞典是瞭解和呈現一個文化精神的最佳途徑,這些人在世界文化交流史上已經活躍了近500年,並且依然活躍在當代社會,只是他們的工具早已從剪刀漿糊演變成了資料光碟。這群人,就是誕生於16世紀的耶穌會士,人類最早的傳教士和文化使者之一。

而他們最近的一項偉績,是歷時半個多世紀、前後經歷近300位教士和研究員的《利氏漢法辭典》,這部有史以來最龐大的漢外辭典,共收入13500個漢字,簡體單卷本近日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這是一部最能體現耶穌會士與中國文化交集的百科全書,它背後的故事,如果寫成傳記,亦堪與牛津字典的編纂史相媲美。

從利瑪竇到馬駿聲

故事要從義大利人說起,出生於1552年的義大利人利瑪竇,被稱為"第一世界公民",如果按照時間推算,這個稱號似乎更應該給他的同鄉馬可.波羅,但與經商的馬可•波羅不同,利瑪竇在文化上的野心要大得多,"泛海八萬里,而觀光上國",作為最早抵達中國的耶穌會士,僅僅"觀"還遠遠不夠,利瑪竇奉行的是因地制宜的傳教策略,耶穌會"深入瞭解當地文化"的傳統在其身上得到最大的發揚。甫一入華,利瑪竇立即感受到語言不通給傳教帶來的阻礙,於是他精研中國古籍,希望能透過對中國儒家思想的解讀,建立起一套能讓中國人接受的傳教語言;與之同時,他會同教友羅明堅編纂中葡詞典,比較中葡語言用法的異同,瞭解中國文明,首先當然要會說中國話。

利氏的做法在耶穌會內部得到了熱忱的回應,1626年,世界上最早的漢法詞典由耶穌會士金尼閣編纂而成;到了1899年,戴遂良教士發行的《中國字:字源、字形與詞彙》,已經不僅僅滿足於單純的詞典,更是百科全書般地對漢字進行了拆解;即使是在混亂的1936年,陶德明教士依然出版了兩大本的《數學、物理與自然科學字彙》。兵荒馬亂,對於沉入字典世界的耶穌會學者而言,只是增加了工作的緊迫,卻絲毫不妨礙他們異想天開。二戰期間,教士們對中國文字文化的探索熱情不減,兩位法籍神父杜隱之和甘易逢開展了同義詞典的編輯;待到二戰快結束時,一位長期在中國河北傳教的匈牙利籍耶穌會士馬駿聲提出了一個驚人的龐大設想:將對漢語的詞彙研究,用百科全書的方式,結集成資料庫。


他的計畫是出版一套多國語言的百科全書式詞典,共計漢語-匈牙利語、漢英、漢法、漢西、漢語-拉丁語五種。要等到很多年以後,人們才會意識到這個計畫的不理性,而在當時,這一想法與杜隱之要編中國百科史的想法不謀而合,兩位著魔於詞典編纂的"怪人"立即動手,召集另外幾位有著同樣興趣的教士,首先大量收集《辭海》、《辭源》、《國語辭典》等中文資料、同時開始依羅馬字母次序製作詞條資料卡。

無奈這一次戰火真的燒到了家門口,語詞的浪漫無法抵擋現實的殘酷,1949年,馬、杜兩位主要編者從北京搶搭火車到澳門,他們隨身攜帶著兩百多部從戰火中搶救出來的參考詞典,以及剛剛開工的詞條詞卡,旅途驚險萬分,在澳門短暫的休整之後,1952年,他們又輾轉遷往台中,這時的詞典組,已經擴充到30多位耶穌會士,加上20多位華籍研究員。如今保存在臺北利氏學社的資料照片為我們留下了這群人的工作方式:他們總是聚坐在一個帶有巨大轉輪的大圓桌前,先從漢語詞典入手,耐心地將條目依據發音順序剪下,以最笨的方法,一個字製成一張卡片,三年時間裡,共積累出200萬張詞卡。充滿傻勁的教士們歡欣鼓舞,因為根據馬駿聲最初的估計,每名編纂者一天可以編譯300個詞條,剪貼完成後,再編譯詞條、增修校對,不出個六、七年,五個語種的大詞典就可大功告成。

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進入釋義編譯階段,真正的挑戰才降臨:甲骨文、金文、經史子集、市井俚語、中醫、武術、曆法、古樂……所有這些深奧的中文都無所不包地被囊括進了這本"理想"的大詞典,儘管編纂者中不乏學養深厚的漢學家、語言學家,但幾乎每一個子集都還需要相關專家的協助,且不說要找到精微對應的外語詞彙,單是精准地瞭解中文含義,就頗費思量,僅靠語言學者的一己之力,工作根本無法繼續。

時光荏苒,以人生的短暫去對應幾千年歷史濃縮而來的語詞,如果不是有著近乎瘋狂的樂觀,一切甚至都不會開始。漸漸的,工程浩大越來越超乎預期,本來負責五組語言的編纂者,有的過世,有的轉向其它工作,再加上經費匱乏,馬駿聲最早的龐大計畫在進度嚴重落後的情況下幾近瓦解;進入六十年代,另外四組語言的編輯團隊均告解散,只有甘易逢與美國教士賀之緘所領導的漢法小組還在苦苦支撐,沒有人知道這項工程什麼時候能夠結束,而在此時,卻又傳來賀之緘猝逝的消息。

賀之緘猝死,雷煥章"潛入龜殼"

對於賀之緘我們知之甚少,這位伯克萊大學的博士在詞典編纂小組中負責甲骨文、金文部分,他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考古,臺灣及周邊很多史前遺址都曾留下他田野調查的足跡,他對一些重大史跡的判定,連台大的考古學教授都佩服。1964年8月,賀之緘獨自前往香港南丫島考察陶器挖掘,命運卻和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深入孤島的他竟然被烈日活活曬死,屍體第二天才在山崖下被員警發現。

這是詞典最艱難的時刻之一,賀之緘為科學殉道,詞典編撰少了一名幹將,好在天不絕人,賀之緘的好友、擔任詞典古文翻譯的雷煥章教士在這時承擔起了賀的工作。(未完待續…)

本文轉載自新聞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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