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雷煥章一直活到了2010年,他是詞典小組中唯一一位從頭參與並看到詞典面世的編纂者,在他生命的後期,他已然成為臺灣地區中西方文化交流的傳奇人物,發表了數部甲骨文、金文著作的他,在中國古文字研究領域,"舉一人之力,完成了連中研院工作團隊都不一定做得了的工作。"(臺灣"中研院"蔡哲茂研究員語)伍爾芙曾說:約翰生博士有一副熱心腸。臨危受命的雷煥章何嘗不是?為了接替賀之緘的工作,已經42歲的雷煥章從零開始學習研究甲骨文。半路出家,在甲骨文研究領域是非常稀罕的事情,但是雷煥章卻做得有聲有色,或許他上輩子就已經浸淫在這些古文字之中。

據說,雷煥章18歲時看到一幅中國山水畫,畫面中漁人獨釣、悠然南山,給他帶來無盡嚮往,從此立志要到中國。時運不濟,二戰爆發,還是神學院修士的他被投入集中營,生死邊緣,想起少時宏願,告訴自己不能死在集中營裡,一年之後果然逃出,三年之後,雷煥章如願踏上上海灘,進入徐家匯藏書樓學習。對於雷煥章而言,甲骨文的世界是中國人思想世界的源頭,他最愛一個"人"字,在甲骨文裡,他是一個人把手伸出來想去牽另外一個人的樣子,它代表的不是個人,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是中國人的思想與心理,如果這樣優美靈活的甲骨文不能收入詞典,那就不能讓人一窺中華文明的婉轉幽深。餘生都貢獻給甲骨文和金文研究的雷煥章完成了詞典最艱難的部分,如今翻開詞典,那些如腳印般排開、趣味盎然的甲骨文、金文文字,將讀者一下子帶入悠遠的文明,每一個字的數種甲骨文用法和金文釋義,都是雷煥章一一研究、精選、修訂的成果。

就在雷煥章開始拜師學習甲骨文的同時,1966年,臺北利氏學社在甘易逢的領導下成立,巴黎利氏學社與國際利氏學社也分別於1972和1989年陸續成立,四百年悠悠,因利瑪竇得名的利氏學社以知識研究、傳播中國文化為己任,詞典工程也因此走向各地學社密切合作的階段。自1980年末開始,兩百多萬張字義卡被一張一張輸入電腦,在趙儀文教士的推動下,團隊將彙集的索引與字彙分為兩百個專門學科,包含太空學、佛教、物理、哲學、動物學、病理學等,這些專門學科由巴黎利氏學社主任顧從義教士帶領,邀請漢學家組成團隊,一步步進行校對。這一過程又進行了十多年,其間動員了全法國的漢學家,其間最早參與詞典編纂的甘易逢教士于1998年以86歲高齡在臺北過世,活著的人依然忠誠地堅守職位,直至詞典問世。

誕生的時刻終於降臨,2002年,詞典付梓之際,時任臺北利氏學社會長的魏明德博士既憧憬、又緊張,好像不能相信自己能夠品嘗到這歷經半個多世紀結下的豐美果實,他這樣寫下當時的心情:

公園的中央,種著一棵雪松,我在這棵樹前駐足片刻,欣賞著它樹身的伸展,枝葉的多彩,品味著和諧的味道,有一筆垂直線條的伸展,也有組成一體無數豐富的細部,那時,我想,這般類似的工程,如此豐繁,如此完美,成長的如此自然,直達到頂峰,而我們可憐的大詞典,儘管也是相當豐富,永遠無法像這棵樹來得這樣豐繁,一言以蔽之,實在歷經苦痛,曲折,在甚為不順利的情況下,成長。


……在大詞典的枝椏,垂著的是文化智慧結成的美味果實,有待讀者採收與品味。

詞典名義下的百科全書

現在我們終於可以來品味這本詞典,嚴格的說,是7本用法語寫成的中國大百科全書。《利氏漢法辭典》共分七冊,加上《索引補編》約9000頁,包含13500個漢字及30萬個片語,尺寸為27cm×27cm的大開本,它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部漢語-外語詞典,也是唯一收錄漢字古典用法、書寫方式與現代用法的辭典。

《利氏漢法辭典》收詞古雅,以常用為主,盡力保留俗語、歇後語、諺語、成語,著力反映中國傳統文化。辭典收錄的13500個漢語單字中有2000個字要追溯到現今被發現最早期的文字甲骨文、金文等,顯然詞典的編纂者對字本身的歷史更感興趣,字源的解釋主要以《書經》、《詩經》、《說文解字》等古籍作為參考。如果收錄的單字曾出現在甲骨文中,那麼會加上甲骨文的寫法,原始的字義;如果單字曾經出現在古籍中,則這些單字的"古典用法"也會一一介紹,包括出現在哪些古籍,以及這些文字在古籍中代表的涵意,及其字義的轉變等。這13500個單字的13500個字義,每一條都附有詳細的說明、釋義,這些說明涵蓋一般的字和特殊的用法,在說明字義的同時,也列出漢字字形的演變,包括書寫體從古至今的轉變。

作為一本力圖涵蓋中國文化全部方面的詞典,《利氏漢法辭典》涵蓋了約200個學科(天文、太空、化學、生物、金融、法律、哲學、藝術、文學等),其中特別對中國的世界觀、宇宙觀,尤其在天文、音樂、星象(五行、曆法等)、哲學、佛學等方面多加關注,從而也使詞典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百科全書–兩百多年前法國人狄德羅用百科全書啟蒙民眾的願望思想,在這裡以一個更大的規模、更雙向的交流得到了實踐。

耐心的回贈

為牛津英語字典作傳的英國作家溫徹斯特曾得出結論:詞典絕不是賺錢的東西,這是肯定的。英國人為牛津字典耗費了76年光陰和375000英鎊的錢財,這還不包括日常開支;法國人比較浪漫,至今還沒計算出利氏漢法辭典的金錢成本–考慮到編纂團隊時間和空間的跨越幅度,這恐怕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金錢並非唯一的挑戰。從孕育到誕生,利氏漢法詞典走出了20世紀人類最絕望的戰亂,走入的是21世紀最和平的繁榮,讓詞典編纂者想不到的是,戰亂沒有讓人失去交流的希望,繁榮反而讓人喪失了翻譯的耐心。新千年的全球化,簡化了語彙和影像,無視耐心的本質,它抑制的是"根的生長",而只有根深入沃土深處方能讓樹生長至頂端,(魏明德語)編纂詞典的工作,就是"紮根",讓利氏詞典能走到最後的,亦是這築根的耐心;就長久的歷史而言,耶穌會士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了對中國語言、文學、文化的愛好,這股熱情很快籍由辭典的編纂傳達出來,語詞的難以駕馭正是考查自己頑強、虔誠的試金石。

當我們今天說,20世紀這一小群人罔顧理性編纂出一部有史以來最龐大的漢外辭典時,我們恰恰過於推崇理性的力量,而忽略了人對語言的熱愛,忽略了人在熱愛之下哪怕遭逢疑慮、挫折、絕望依然堅持的耐心,利氏詞典的先驅之一甘易逢曾說"要善於耐心地領會人類隱秘的內心世界"–編字典的怪人,也許才是那些最終有機會領會常人無法領會的隱秘快樂之人。(全文完)

(感謝臺北利氏學社,資料參考魏明德《利氏漢法辭典與中西文化交流》、鄭純宜《利氏漢法大字典:中西文化交流的結果》、李康莉《虎騎徽章下的圓桌教士》。)

本文轉載自新聞晨報 

 

延伸閱讀 

  • 【至善隨筆】宗教與詩
  • 【歷史上的今天】聖樂倫執事殉道
  • 【會士剪影】郎雄最好的朋友-牛奶麥片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