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想把三十天的歐遊行寫好,才寫下兩篇珍珠行旅,就一直耗在雜事堆裡,直到回來台灣⋯⋯見到那位用心串連起生命顆顆珍珠的長者。

照相上的大不便,好像不是我這種凡事愛求簡便的人所能忍受。裡面幾千張歐遊相片其實早已存入電腦,再加上後來兩個月新的相片入機,終於累積到爆滿,卻一直沒作刪除,幾個月來忍受著不能隨意照相的麻煩。原來,這些歐遊相片在冥冥中正註定等待著這個時刻,等待著安慰那位命定會晤的人。

回來台灣和M碰面,問起幾位我們年輕時較熟的耕莘文教院耶穌會神父們,陸達誠神父、馮允文神父、和中風後已失去大多記憶的李哲修神父,他們都已近80。而年齡更長,已九十多高齡的沈起元神父,也三年未見,不知可好?縱然離開了天主教會三十年,這些年輕時曾帶領我尋找人生定位的長輩,無可否認佔著我生命中重要地位。

一週之後,M 在line上傳來沈神父病危的消息。

得知沈神父重病,電話裡看䕶説:「你快點來看他吧,他不太好。」

匆匆跳上車一路由吉米開車從台中北上。不會來不及吧!要帶著他沒見過的吉米,我們要親口告訴他,謝謝他,當年若非他的鼎力引導,怎能成就我們生命中璀璨珍珠?

要不是他,我大概不會去西班牙,也不會遇到吉米,展開我不一樣的人生。

趕上輔大神父宿舍會客時間。看䕶説他情況很不妙,因是聖誕夜醫院才放他回來過節,一有危急,又得馬上送醫;説他腦子很清楚,但是現在只用西班牙語說話。好在,我那忘了差不多的西語,去年六月珍珠婚慶和吉米去了我們初識的西班牙,再度使用下,又回來了不少。

躺在床上的沈神父形體已瘦小得認不出是他,只是眼神清澈乾淨,帶著慧黠帶著笑意。沒錯,是那位臉上總有點小頑皮,卻總是準備好讓你開心的Padre Mateos ,雖然他正忍著病痛。他嘴巴不停地說著,卻氣若游絲,聽不出他說什麼,強忍著淚水,想我能作什麼?是囉!手機上的西班牙行相片,一張張告訴他馬德里的Plaza Mayor, Toledo 的街道,Barcelona的哥倫布廣場,當我秀到Salamanca Plaza Mayor 時他的眼睛像星光閃耀,顿時亮了起來。最後我秀出那張西班牙滿山遍野的紅色虞美人,他把我手機拉近,看了好一陣子, 我默默地看著他,想這些相片已將他拉回萬哩外的故鄉,故鄉的天地正安慰這顆奉獻一生給臺灣的垂老心靈。

去西班牙的決定不光是因西班牙有畢卡索、米羅、達比埃,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從沈神父身上聞到迷人西班牙味兒,發展出我對西班牙的憧憬。大學時外文系的課程裡我覺得就屬沈神父的西班牙文課最春天。他有典型南歐熱情愛説笑的個性,課堂上總是熱熱鬧鬧,開開心心。他愛唱歌,教唱些西班牙大學Tuna唱遊隊那些膾炙人口的歌,對我這個愛唱愛鬧的人太對胃了。

那時留西資訊很少,我存的錢也不多,我常跑去找沈神父問東問西,如今想來我蠻自私的,沈神父是個大忙人,除了教書、圖書館、還在編西漢綜合辭典、當然還有主持彌撒,他總是打開大門温暖地歡迎我,解答我的疑問。

畢業後,我在新店任教,那時台灣的藝術資料貧乏,近台大的耕莘圖書館有大量外國藝術書籍,一趟公車,沒事我往那兒跑,沈神父是館長,也因此常常見到他。

當我説出想留西的想法,沈神父協助我申請奬學金。這對我一個小小軍人家庭長大的孩子真是個大驚喜,解決了最後的出國障礙。

婚後,我改信伊斯蘭,每年耶誕節我不間斷地從天涯海角給長輩朋友寄上賀歲卡,那些年住在保守的沙烏地,沈神父的回卡開始用台灣各地景點的明信片代替天主教常見的聖母聖子圖,他是如此細心設身處地為我想。

Padre Mateos 對我而言就像是father 。2011年我回台曾去耕莘文教院看他,91歲的老人,精神矍矍,臉上仍然帶著招牌小頑童的捉狹,細數耶穌會歲月的痕跡。臨走他像父親一樣將雙手放在我的頭頂給我祝福,就像是經書上雅各求主祝福他的孩子。

回來後在耶穌會網站上看沈起元神父小傳,我一直不知道原來他是Salamanca人。前些天陸神父告訴我沈神父已經昏迷。我在想他沈睡的靈魂是否正在漫遊,在Salamanca開滿紅色虞美人的原野裡?春天又來了!神父!

後記:沈起元神父已於4月11日蒙主恩召。4月20日上午10時在古亭耶穌聖心堂舉行殯葬彌撒,隨即安葬於彰化靜山墓園

本文轉載自開羅的女人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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