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鳳凰木夾道的馬路走下去,出了校門,往左轉,很快就到天主堂了。那天主堂是墨西哥式建築,一個西班牙神父的設計。自從雷神父到大度山來以後,這教堂就一直那麼美好。它有紅色和黃色的廊柱,有菩提樹,有紫藤花,有黃椰,還有低低的杜鵑花。七彩的石板鋪在草地上,像童話裏的小宮殿。我們在那裏澆過水,那時我纔十九嵗,我喜歡教堂,喜歡它的色澤和彌撒;而且我喜歡雷神父,他是一個高大的憂鬱面孔的法國人。

雷神父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說:「你不會不相信宇宙間有一個冥冥的主宰吧?」那年我十九嵗,剛上大學,習歷史;我很疑惑,但我沒有多説話。最後一次,一個深夜,是在秋涼以後的深夜吧,我在他的教堂與他長談。那時我忙著寫畢業論文,正急於離開大度山,我的心在飛躍,在翻滾,一種奔開小天地的情緒隨時漫發著。他說:「沙特已經失勢了;巴黎的民衆不愛他了–因爲大家認爲沙特欺騙了他們……他的哲學變成一種不可信賴的架構。」他不再同我談宗教的問題了,他覺得他不必;而且他覺得與我談詩,談哲學,彼此都要愉快得多。有一次他對我說:

「聖濮斯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但他的聲名一向在海外,不在巴黎–巴黎的法國人尊敬他,海外的法國人愛他!」又有一次他說:

「馬拉梅以前的法國詩已經有極可觀的成就了。」他拾起覃子豪的法蘭西詩選,說道:「你們的學者卻説象徵主義以前的法國詩都不值重視。你說說看吧,杜甫以前的中國詩難道都不值重視嗎?」他很氣憤。

我常想,假使他知道有人只要「波特萊爾以降」的法國詩,又不知道要多麼氣憤了。他就是這麼一個神父,一個愛說哲學和詩的神父。他在談宗教的時候總皺著眉頭,皺紋又深又多;可是他在談哲學和詩的時候就有笑容了,笑得像一個二年級的大學生,那麼關懷,那麼快樂。

摘自《教堂外的風景》(葉珊散文集)

本文轉載自Here&Now

※版權均為原作者所有,若有侵權請來信吿知,我們會立即刪除。

 

延伸閱讀 

  • 【心靈微整型】站在祭台前
  • 【依納爵專題】聖依納爵‧羅耀拉司鐸 耶穌會會祖 節日
  • 【他方之眼】我不喜歡你們的基督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