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招收大學部學生之始,校園內常可見到一位高瘦英挺的外籍神父,騎著單車,徐徐而行。

他就是梅德純(Matis)老師。

自從1986年畢業後,就沒再見到梅老師,闊別三十多年,近日得知他目前在彰化靜山天主教耶穌會靈修中心。特地選個周末,專程去拜訪老師。抵達時老師已在大門口等候多時,英俊挺拔依舊,但是硬朗的身軀掩不住些微的龍鐘,到底七十多歲了,真是歲月不饒人。

老師出生在義大利的古老城鎮Bologna,該地學術氣氛濃厚,有全歐洲最古老的大學, 已經有九百多年的歷史。在學術環境的薰陶下,老師對自然科學非常熱愛。但在大學修完兩年的工科課程後,在天主的感召下加入耶穌會,轉而成為全職的神職人員。

1960年奉派到台灣,從中文的說與寫開始學起。這期間還到美國Santa University修得了機械碩士學位。1966年在清華教我們熱力學及流體力學,另外也教材料力學、工程力學及熱流學。

在靈修中心的辦公室內,老師拿出了一疊相簿,張張泛黃的照片把時光拉回我們還是毛頭小子的清華,依稀又記得在熱力學的第一堂課,老師開宗明義的解釋open system和colse system。談到此,老師很認真的問到他當時教得好不好,學生聽得懂否?雖然是三十多年前的事,老師仍舊很在意這點。指著桌上的電腦老師繼續說到,現在有電腦教學輔助工具;教學方便多了。不過老師還是強調,科學的基本觀念一定要弄清楚,這點不是電腦所能幫忙的。老師現在用E-mail與過去的學生保持聯絡,打中文的速度還蠻快的。

在課堂上,老師是一絲不苟認真地教學,但課餘的時間,老師和我們打成一片,沒有師生的距離。和藹可親再加上神職人員特有的謙懷,使我們特別喜歡親近他。記得聖誕夜在教會內,大家自己動手煮水餃,餐後來點餘興節目,沒有徹夜的狂歡,有的是內心的溫暖。

來台灣才短短幾年老師就深深地熱愛上台灣,尤其喜歡和學生登山隊一起去爬山,名山大川都有老師的遊蹤。這幾年來,登上玉山主峰蔚為國內新的風氣,但早在三十多年前,玉山主峰就見證了這位外籍台灣之子的足跡。

老師在清華任教約7年,由於神職工作逐漸加重,在兩者無法兼顧的情況下,於1973年辭去清華教職,但並未告別春風化雨為人師的職涯。轉而在天主教內思工業職業學校(位於新竹縣新埔鎮)擔任教育工作至1978年。然後全心全力投入聖職工作,在天主面前謙卑地做個盡忠職守的僕人。

在台灣奉獻了近24年之後,1984年奉派返回義大利。很難體會離鄉背井二十多年的遊子是以何種心情重返故鄉的家園,是近鄉情怯?還是其他心情?回到家鄉,老師有很多機會與家人及親友相聚。在年節團聚的照片,歡愉的笑容洋溢在老師的臉上。終究,在莊嚴的聖袍下,悸動著還是充滿親情之愛的凡人之心。我想,回到義大利的那十六年,老師應該是非常幸福地同時沐浴在天主的恩慈和凡人的親情之中吧!

在義大利,老師任職Technical Director of Vatican Radio。職務之便,有很多機會參加各種國際會議。有次遇到中國大陸國家廣播電影電視部的代表,老師用華語和他們分享自己在台灣二十多年的經驗及對台灣的熱愛。時至今日.老師仍然津津樂道這件事,一提及就眉飛色舞,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懷著對第二故鄉–台灣無法割捨的情懷,2000年元月,以七十四歲高齡,老師告別親人,又回到了台灣,並且將長久居留於此服務,把人生最後的歲月奉獻給這塊土地。

彰化靜山靈修中心是一棟五層樓的白色建築,建於四十多年前。大樓後面有一個大庭園,枝葉扶疏。午後暖冬的陽光灑滿一地溫馨,靜悄悄地沒有一點點聲音,只有清風在耳邊輕聲細語。沒了世間的喧嘩,使人內心無比的虔敬。庭園後是一座小山林。山林的小徑稱為「苦路」,用來紀念主耶穌受難時,背著十字架一路爬上各各他山。林間小徑旁有一座墓園,老師幽幽地說,他很多朋友都在此安息了。

山林頂端有一排矮矮的灌木,另一邊是高爾夫球場,不時傳來男球友與女桿娣打情罵俏的嬉笑聲。一邊是渾然天成的樸實,另一邊則,另一邊則是人間浮華的享樂。諷刺是,兩者天壤之別,竟然只有一林之隔。

該是道別的時候了,老師殷殷送到大門口。車子徐行而下,從後視鏡看到他孤單的身影仍孑然地站在大門口。老師這樣的犧牲奉獻,遵從天主的旨意,遠離親人與家園,將人生最精華的黃金歲月與青春年華,無怨無悔地奉獻給台灣,尤其是受過他教誨的我們,真是何其有幸。

歸程上,飛機邀翔於朵朵白雲間,閉上眼睛,靈修中心的紀念碑文又浮現眼前……

曾有一群安靜不為人知的人,
也有一群著名的學者、傳道家及教師,
為了福音、教會與窮人,放棄了自己生活。
簡樸忠實的活在世人無法瞭解的神貧、貞潔與服從的世界中

是他們,才有今日的耶穌會,
我們為他們而感謝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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