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3日,金馬獎舉行了第50屆頒獎典禮。慶祝走過半世紀,現場眾星雲集,自然少不了歷史回顧,華人電影史上一幕幕令人回味再三的畫面,在典禮過程中不斷放送,讓人猶如在時光隧道中流連。不過,最直接表達出時代感的一個橋段,則是由老牌藝人張小燕旁白介紹金馬獎的誕生背景──台灣那所謂「美好的六○年代」。

一段工廠裡的青澀曖昧

那段影片提到,1960年代台灣開始有了加工出口區,象徵了以製造業出口為經濟主力的工業貿易時代來臨。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1964年,來自美國的通用器材公司(General Instrument)在台北新店的寶橋地區設廠營運,成為第一家來台投資的外商電子公司。

1969年,一位退伍後從高雄鳳山北上打拚的廣東客家少年進入通用公司,而且只做了兩個月就升上技術員,但當時他心裡卻懷抱著另一個夢想。那一年,他同時考上了板橋國立藝專的電影科,每天騎著摩托車來回學校與工廠,過著白天上課、晚上上班的工讀生活。日子忙碌而刻苦,但這個22歲的少年郎很幸運,在工廠裡遇上情竇初開的青春浪漫。女主角是同一條生產線上的裝配員,也是南部上來,很靜。按照男主角的自述,他倆「有點像戀愛,可是又什麼都沒有,連吃飯出去都沒有,反正是彼此知道……」這份曖昧又帶著些許悵然,因為女主角家裡看不起念影劇的男生,注定了兩小雖無猜,卻不能正式交往。後來,男主角離開工廠、投入自己興趣的電影事業,兩人友誼無疾而終,也斷了聯繫。直到多年之後,男主角才偶然得知,那女孩後來成家生子,還很努力地一路當到了主管特助,卻年紀輕輕就不幸因病過世。青春往事,連告別都來不及,已成默默放心底的追憶。

這位男主角,就是甫卸任的金馬獎執委會主席,也是1980年代以降「台灣新浪潮電影」重要旗手的侯孝賢。

金馬頒獎典禮前一個月,侯導在一個觀眾少得多的場合裡,以他一貫的爽朗娓娓道出了這段初戀故事──那是《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的新書系列座談會。雖然書的內容緊緊地連繫著一椿至今尚未落幕的工作傷害集體訴訟事件;但有別於直接的沉痛控訴,那天,長年苦撐奮鬥的自救會成員、堅定支持的各方工作者與侯導相聚,卻是以分享彼此的成長經驗、青春勞動與愛戀記憶做為開場白。

侯導是一個擅長讓戲中人親口說故事的導演。與RCA約會的這個早晨,他也以自己的親身故事為引,讓許多血淚經驗,得以透過人們對那個時代的各種生活回憶,看似笑鬧、淡然,卻句句深刻,一點一滴地重現。

最好的公司,卻也傷人最深

簡稱RCA的美國無線電公司(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 )曾是美國家電通訊產品的第一大廠。1970年RCA來台設廠,主要生產電視機零組件、主機板、積體電路等產品。一如通用等大型外商製造公司,強調美氏開明管理的RCA,不論是福利制度、廠房設修或生產規模,幾乎都是那個年代台灣製造業的模範生。

RCA聘僱大量的年輕勞動力,全盛時期有將近三萬名員工,主要擔任作業員的女性占多數,男性則大多擔任管理職或技工。這些當時稱得上體面,甚至引人稱羨的工作,讓不少赤手空拳離家打拚的青年男女有相對穩定的職涯,並得以成家、置產,過起小康生活。然而,1980年代以後,台灣RCA先後被其他外商併購,然後陸續關廠、資譴員工,最後完全撤出台灣。

雖然沒有留下立即的勞資爭議,但1994年起RCA的舊廠址陸續爆出土壤和地下水嚴重汙染的問題,被認為是過去不斷傾倒有機廢料所致,進一步又引爆了前RCA員工控訴長年在未有保護措施的工作環境中曝露、導致日後罹癌的集體職災事件。受害員工從1997年起開始集結抗爭,並組成自救團體展開訴訟。豈料,要向道貌岸然的外國資本家爭道理、求補償,絲毫不比面對許多惡性倒閉、留下一屁股勞資爛帳的台灣資本家容易──十多個年頭過去,RCA留下的汙染問題,至今沒有得到全面的整治;而職災求償,也陷入法令適用性的爭議,演變成難解的纏訟與抗爭。

聽見「拒絕被遺忘的聲音」

侯導的工廠經驗是台灣中壯年一代許多人共同的記憶。不論是半工半讀或當全職工人,那一輩人在二十瑯噹的青春歲月裡,或多或少都能聯繫到「生產線」這個人生場景。許多人也許像侯導一樣,只在工廠短暫停留,但仍有不少人,紮紮實實地在那裡付出了一生血汗。

《拒絕被遺忘的聲音》的口述主角之一,也是目前RCA員工關懷協會理事長的「阿剛」吳志剛,19歲就進入RCA工作,在公司裡結識了妻子。RCA讓他結婚、買房、買車,築起了美好的人生希望,但卻也可能是造成他太太早年流產、日後又患上子官頸癌的始作俑者。

阿剛的遭遇像一面鏡子,就好像描繪出了侯導當初若是沒踏入電影圈、而是繼待在工廠裡的另一段平行人生。如今侯導可能再無機會弄明白,當年那女孩後來的病,是否也是工廠所造成;但每一位RCA受害者的自白,卻是歷歷攤在我們眼前,等待著被更多人聽見。

不同於一般的口述史出版,《拒絕被遺忘的聲音》最特別的挑戰在於爭訟仍是「現在進行式」,它既要負起一個群體以集體書寫自我組織的責任,又要企圖贏取公眾對事件更多的重視,僅三百多頁的書,放在手心卻是異常沉甸。

都說人生如戲,RCA受害者們半輩子的「幸福」幻景突然被敲碎,肯定是最具張力的悲喜劇。只不過,戲劇角色不會真的受害、生病,現實的「戲夢人生」,難在於怎麼面對身體的脆弱,而又能堅強地站起來、爭到底。

本文轉載自《人籟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