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轉變生活的神祕關鍵

回顧是枝裕和近年較廣為人知的影片,總是叫人不自覺嘆息:「真有日本風味啊!」有點像日本老電影,故事中常常不經意地透露古老神靈的存在,輕描淡寫道出早被遺忘、充滿人性的民間傳說。如在《橫山家之味》(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 2008)提到的黃色蝴蝶,老太太相信傳言,認為那是過世的親人回家;抑或是《奇蹟》(奇跡, 2011)中孩子們信以為真的都市傳聞:在新幹線雙向會車那瞬間,所許的願望將會實現。這些微小信念的中心總是圍繞著「家族」的悲歡離合,其中的氣氛純樸有溫度,卻也帶著幾分寂寥與感傷。「泛靈」世界被現代人遠遠拋諸腦後,人與人之間的牽絆似乎也變得疲軟無力,但是枝裕和藉由孩童的反應強化此「弱連結」。導演在電影中充分展現日本人的性格、樣態,將親人之間迂迴隱晦的愛恨情感悄悄喚醒,不著痕跡地賦予新的風貌。

透過「孩子」可以看出家庭的縮影。是枝裕和從紀錄片起家,1991年拍攝的《另一種教育》(もう一つの教育),記錄孩子們的日常言行。他花了三年時間與小朋友相處,這段歷程與他後來拍攝小孩的方式有直接關聯(像紀錄片般的真實捕捉)。是枝導演的多部劇情長片都以孩子做為亮點,像是《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誰も知らない, 2004)裡,柳樂優彌演出棄兒超齡的成熟與無助;《橫山家之味》中,林凌雅則飾演從警戒到逐漸卸下心防的男孩;《奇蹟》一片裡則有有趣的兄弟檔:一心想實現願望的前田航基及前田旺志郎。直至2012年執導的秋季日劇《返鄉》(ゴーイング マイ ホーム),也有古靈精怪的蒔田彩珠擔綱主要的「小孩」角色,孩子成為通往「異世界」的橋梁,他們是轉變生活的神祕關鍵。

體檢報告拉出意外人生

《我的意外爸爸》當然也不例外,然而這次的「小孩」卻連結了令人困擾的意外,台灣翻譯的片名把重點放在「爸爸」身上,但其實「兒子」所引發的事件才是全片重心。電影中由黃升炫、二宮慶多分別飾演嬰兒時被互換至兩個家庭的琉晴與慶多,劇本的鋪陳,是由醫院突然通知野野宮良多(福山雅治飾演)與齋木雄大(リリー・フランキー〔Lily Franky〕飾演)開始,在同家醫院並且同日出生的小孩,因即將上小學的體檢報告而揭發出醫院的錯誤──血型與父母不符,野野宮與齋木兩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養育非親生的兒子長達六年。

有趣的是,劇情發展到中段,觀眾才被告知這是一個蓄意犯罪而非無心的疏失。當年心懷忌妒的護士為了抒發自己遭受不幸的鬱悶,想讓富裕的野野宮太太也遭到傷害,所以偷偷對調了嬰兒。由於「加害人」的存在,使故事不僅侷限於討論血親或養育的關係孰為重要。然而犯罪事件已超過法律追溯期,「悲劇發生了,可以怪罪的犯人也出面自首了,但卻沒有法律可以制裁他。」這樣複雜的情況要如何落幕?

父親的兩種形象

還記得黑澤明的經典電影《天國與地獄》(天国と地獄,1963),描述一位處境艱難的窮人,天天仰望高高在上的華美別墅,久而久之對住在裡頭的富人產生了憎恨,他決定綁架勒贖富人的兒子當成報復,卻搞錯對象綁成司機的兒子,該劇考驗著富人的良心,他要犧牲事業救回不是自己親生的小孩嗎?雖然這兩部電影本質不太相同,但《我》片中的「富爸爸」同樣也面臨了「若不是親生兒子,是否要繼續付出」的兩難,遭受這樣的難題確實也使他從天國掉入地獄。

野野宮良多陷於內心掙扎與外在輿論的壓力,還必須與剛認識的親生兒子琉晴建立關係,這種情況迫使他匆促想出解決方案–「兩個孩子都領養」。對良多來說,這是各方面都討好的辦法,只可惜事情沒有他想得簡單,他的金錢無法收買人,也沒能平息這場家庭風暴。相較之下,齋木家的難處卻看似持平不變,他們需要擔心的家計仍舊一如往常,所以他們最想要的解決方法是獲得官司的賠償金,甚至貪小便宜地把兩家聚餐的帳單開給醫院支付。雖然如此,齋木夫妻卻是與孩子關係親近的好父母,在這兩個錯養孩子的家庭中,鮮明地映照出兩種衝突的父親形象,也就是俗稱的菁英與廢柴。(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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