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斷流亡的書寫者

1971年,烏拉圭作家愛德華多.加萊亞諾出版了《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這部重要的著作就像墨西哥畫家狄亞哥.里維拉所創作的巨幅壁畫一般,用濃烈的色彩與筆觸,宏大又細緻地描寫五個世紀以來拉丁美洲大陸被殖民掠奪的歷史。加萊亞諾寫作本書時,在紀實揭露的字裡行間,不時閃動著幽幽詩意。1973年,烏拉圭發生軍事政變,加萊亞諾被捕並被迫流亡。這部書卻在政變之後,意外地在監獄裡繼續傳閱了五、六個月,原因是獄方以為這是一部關於醫學解剖的書。

此後流亡的11年間,加萊亞諾先去了阿根廷,但1976年阿根廷也爆發軍事政變,加萊亞諾被魏地拉軍事獨裁政權列入逮捕的黑名單,不得不再出亡西班牙。1978年,加萊亞諾將他流亡的經歷寫成了《愛與戰爭的日夜》,但他的文風改變,過去厚緻的紀實報導,漸漸被看似輕巧的短文取代,然而就在這些短文的空白轉折間,濃郁的激憤與惆悵,一一化做無聲的餘韻,像是對歷史激烈質問後的嘆息。

1982年,加萊亞諾出版了《火的記憶》三部曲的第一卷《創世紀》。儘管他在序言中強調他不是歷史學家,但他每篇短文後面註明的參考史料資料超過了一千種。加萊亞諾說歷史長年來被教導成沒有生氣、空洞而愚蠢的過去,因而歷史停止了呼吸,靜躺在教室中,淹沒在日期裡,被學術論文背叛,被博物館囚禁,被銅像、大理石碑和花圈埋葬。他決定直接與美洲大陸對話,分享她的祕密。他用難以歸類的文體敘述一文不名的人的歷史,以編年的短文馬賽克拼貼殖民反抗者的事蹟,全景式的展開塵封的歷史卷軸,將美洲大陸被綁架的記憶拯救出來!

 

獻給托馬斯將軍

1984年,他將三部曲中的第二部《臉龐與面具》獻給被美國總統雷根斥為獨裁殘暴的桑定解放陣線領導人托馬斯.波爾赫。而在1986年出版的第三部《世紀之風》中,加萊亞納再度提到這位妻子被姦殺、誓言復仇的將軍:

 

1977:馬納瓜

托馬斯

綁在鐵環上,牙齒打顫,糞便、血水和嘔吐的穢物流滿全身。托馬斯‧波爾赫只剩一堆摧折的骨頭和剝離的神經,像個廢物般地躺在地上,等待下一回合的刑求。但他殘餘的自我卻仍然航向了祕密的河流,遠離痛楚與瘋狂。他讓自己漂移進另一個尼加拉瓜,他看到了。

隔著頭罩,因重擊而臉龐扭曲的他,看到了:他數著每間醫院的病床,每個學校的窗戶,每座公園的樹木。他看到睡者惶惑不安,因為那些因飢餓和殺戮早已死去的人們,現在正因新生的太陽而甦醒。

 

1979年尼加拉瓜革命成功後,托馬斯被指派為內政部長,當年的刑求者驚恐地等待著托馬斯的復仇。托馬斯卻告訴這些罪大惡極的人民罪犯:「我個人的復仇,就是把那些曾經遭你們刑求過的手交給你們,因為你們的刑求未曾奪走他們的溫柔。」然後托馬斯打開了監獄,廢除了死刑。

瀕死的痛楚與理想的迴照,激盪出質地堅韌的意志;罪惡的刑求與憤怒的復仇,撞擊出正義的仁慈溫柔。加萊亞諾鍛造的簡約文體,用相反相成的辯證文風,傑出地考證、重現了歷史中的情感,使得被窒息的歷史重新呼吸,重獲自由。

英國作家約翰.柏格(John Berger)說:「出版加萊亞諾的書,就是出版了敵人:一個與謊言、同化和遺忘為敵的人。感謝他,我們的罪惡才能被記住。他的溫柔是毀滅性的,他的真實是憤怒的。」

 

寫給一般人看

2009年4月,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在第五屆美洲高峰會議上,將《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送給美國總統歐巴馬。這部當年深刻啟發青年軍官查維茲的禁書一夜之間變成亞馬遜網路書店的第一名暢銷書。這個消息是鄰居告訴加萊亞諾的,當時他正和他的老狗摩根散步回家。一個月後,加萊亞諾的新書《鏡子:一部被隱藏的世界史》(Espejos: Una Historia Casi Universal,以下簡稱《鏡子》)出版。

這部新書跨越了他愛之痛之的美洲大陸,將世界放進了他書寫的範圍,他在訪談中表示:「這是個瘋狂的計畫和冒險。」、「收在新書中的將近600個故事,是想以歷史中無聲無影人們的視角,試著重建人類的歷史,希望能重新發現那道被種族主義、大男人主義、軍國主義、菁英主義以及其他很多主義所肢解的大地上的彩虹。用一文不名人們的聲音去訴說他們自己的故事。」、「這部書想恢復被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編纂的語言所分割的歷史內在聯繫。所以我希望能寫給一般人看。」

在《鏡子》的582則故事裡,有許多主題:文明、歷史、宗教、戰爭、女性、繪畫、雕塑、音樂、奴隸、貿易、醫療、魔鬼、神話……。對於這些議題,社會上的一般人幾乎都有了政治正確的答案,但加萊亞諾卻如他所敬重的詩壇前輩馬里歐.班涅德堤(Mario Benedetti)詩裡所說:「用艱難的問題包圍答案,憤怒地向那已被反動統治者據為己有的希望發動侵略,不斷發起衝鋒去劫持已被壟斷的新聞和真理。」

加萊亞諾藉著錘煉出來的精簡文字,捫著讀者心裡的歷史空白處,刺痛地與之對話。由於是對話,不是夫子自道,所以精簡,所以期待回應。加萊亞諾認為書寫出來的文字已經太多了,但能回應那些一文不名人們複雜沉默的文字卻太少,所以他努力地挑出最值得用來書寫巨大沉默的文字,儘管少些,但卻意猶未盡。(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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