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家園出版社在七、八月燥熱的褥暑裡,接連推出兩本緊扣移動與勞動的著作:一是關曉榮重新出版記錄都市原住民處境的影像與書寫:《八尺門:再現2%的希望與奮鬥》(以下簡稱「《八尺門》);二是白曉紅以小說體改寫其過往數年有關中國偷渡客的報導:《隱形生產線》(以下簡稱《隱形》)。

時間與空間的生存之書

黑白基調的《八尺門》凝視同一個地點,展現的卻是時間的脈動。關曉榮拉出長達29年的時間軸,追索人物世情的變與不變,有歷史的參照與反思,建構獨特厚實的時間縱深。影像與文字留下的人物樣貌,溫度與力道依舊,但經歷數十年歲月流變的淘洗,那些離去的、失聯的、死亡的遺憾,與倖存者的艱難,而今讀來更見風霜,滲著被基隆的霉雨所侵蝕的刺骨溼冷。無望的集體處境,未能如願的明天。

赤紅塑膠書套的「隱形生產線」,則是以空間遷移為敘事座標,直接碰觸切割人們生存的政治界線。白曉紅「臥底」進入中國偷渡客的地下化處境,讓黑工故事出土,逼使英國社會不能再視若無睹。結構性的合法/非法一刀切,既在地理空間上形成隔離,也將黑工自社會安全排除。為數近百萬的隱形勞動大軍,支撐了英國各式產業的底層勞動,但不被看見、未受肯認。一個又一個日夜勞動的中國黑工,處處遭逢不平的壓迫與剝削,付出傷亡的慘酷代價。

書中的主角們,不管是島內的城鄉移民,還是跨國的非法移工,無非是因為原鄉變動難以維生,被迫向遠方尋找出路。台灣的原住民族,被剝奪傳統領域及生存方式,青壯年族人從部落出走到都市邊緣討生活,在港口、河岸聚集建立家園,而這被視為違章建築的居所一再遭受警察拆遷、驅離,離而復返。跨國遷移的中國移工,背後是經改後關廠失業、農地徵收的貧窮處境,他們偷渡來到英國,淪為非法黑工,就算遭逢性侵、過勞、搶劫、謀殺,也無能出聲呼救。

那些直視鏡頭的青年們,到哪裡去了?

拍攝於1984年的《八尺門》,粗礪的黑白映像至今仍情緒飽滿、生氣勃發:提著藍寶洗衣粉塑膠袋就要出海的青年船員、在門口跳舞的婦人、吹直笛的少女、穿日式浴袍奔走提酒的小孩、挺著大肚子等待丈夫入港的少婦、酒聚的歡樂與憂愁、屋簷上的貓與窄仄巷弄間的狗……那個終將在1991年被徹底拆除的八尺門聚落,在鏡頭裡留下水泥階梯的斜坡、暴露路面的水管與鐵絲、交錯橫生的電線與竹竿、碎石磚瓦與瀝青裂縫、哨所般的小公廁、家庭代工堆積的客廳等永恆的記憶場景。

港口旁、山岰間的原住民聚落,是一個充滿動能與矛盾的臨時違建。人們倉促定居,在拆了又建的失序中想方設法存活下來。關曉榮租屋處的木門遭邱松茂醉後搗毀,隨即由鄰人與邱太太就地取材,以廢棄門板、木條、生鏽扣環等克難重建。

「做門的工事全無美觀的要求,正如同這聚落的生活一樣,全賴一點熱心、一點勞動和隨機應變的組合,來對付生活裡的風風雨雨。」(《八尺門》,頁378)

這段札記最能鮮活反應八尺門的生活狀態:倉皇造屋,釘補重建,這裡既是私人安居之所,又是公共連結之處。久了,也就成了家。

但是,鏡頭之外,家還是被拆了。八尺門聚落拆遷後改建「海濱國宅」,領了九萬元拆遷補償費的族人們,有的不知去向,有的優先承購國宅後又因不穩定就業而中斷貸款,被迫拍賣住屋而流離失所。

此後,漁船的工作被大陸漁工取代了,族人們輾轉流向營造業工地成為板模工人,接著又面對開放引進廉價的東南亞移工,導致工資一再下降。從原鄉移居都市邊緣的原住民,成為不擁有生產資料的無產者,被快速捲入重體力且高危險的行業,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盤剝下,或簽約上船一去數月的遠洋漁業、或深入暗黑易爆的煤礦坑、或攀上職災頻仍的建築鷹架,回到家中仍要面對債務、傷亡、酗酒與暴力的無望生活。

那些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原住民,到哪裡去了?失去家園的他們,喝完了米酒,到哪裡去唱歌?橫躺在哪條都市道路上而不會出事?

在台灣,來自人民的反迫遷運動,二十年來未曾稍歇。相較於近年來一波又一波的都市更新迫遷戶的激烈抗爭,都市原住民部落的違建拆除,因沒有土地產權,更易被邊緣化。開發主義的列車,轟轟然向前直駛,前導的挖土機一一鏟除抗爭的路障,新的、乾淨的、沒有歷史的進步城市即將到來。(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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