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彭歌專欄(作家)

多年前,我曾向方豪老師請教:「天主教和佛教都是從國外傳來的宗教,為什麼這兩大宗教在中國人當中的接受度頗有不同?」根據國際機構最近的統計,全世界天主教友超過12億人,佛教信徒則不到5億;然而,在台灣、大陸以及海外華人社區中,佛教徒顯然要多些。

方老師給我的答案是:「你多讀讀古典詩文,就可以明白其中緣由了。」方豪老師,字杰人,是天主教司鐸,曾以終身研究中西交通史的成就,入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生前在台大歷史系任教多年,60年前我在政大讀書時,方先生是「評論寫作」的老師之一。他從文化交流的觀點來看宗教的傳衍發展,別有開拓視野的啟發。

佛教傳入中土始於東漢建白馬寺,天主教則自唐代已有「景教碑」的存在;到明代利瑪竇踏上中華大地,也有四百餘年,時間的先後應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試讀古典詩文,誠如方師所言,漸可領略到某些差別。單以唐詩為例,就可以發現佛教與文學的密切關係。許多位大詩人,包括: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等,都曾結交世外高僧的好朋友,互相唱和;或訪問名山古剎,詠嘆至三。他們本身並不是佛教徒,也未見得具有正統的、嚴格的佛教信仰,但他們的作品,有意無意之間發生了深遠影響。王維晚年隱居輞川時期的詩作,皆富禪意,身後並將他的居所捐建為佛寺。又如賈島,中年曾遁入空門,出家為僧,法名無本。後來還俗,他那首五言名詩:「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雲山飄渺間,雖未明言佛法,卻充滿禪趣,意在言外。

代表儒家思想正統的韓愈,對佛教抱持著嚴拒的立場,為了「諫迎佛骨」曾使他受到貶官遠謫的打擊。但他的好朋友柳宗元便有不同的態度。他那首〈晨詣超師院讀禪經〉裡有句:「閒持貝葉書,步出東齋讀」、「道人庭宇靜,苔色連深竹」,以及「澹然離言說,悟悅心自足」。甚能反映一個非佛教徒在人生觀的某些重要觀點上,與佛家思想的契合。對於佛教的傳揚,雖似「無心插柳」,但已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影響。

回頭來看天主教相同的文字,西方作品中也有很多;最著名的如波蘭小說家顯克微支的《暴君焚城錄》,用文字藝術的方式表達了歷史上聖徒們信仰的肫誠,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名著。更重要的是,一部《聖經》就富有高尚的文學價值。自古至今,《聖經》是世界上流傳最廣、讀者最多的書。信徒們因信仰而讀《聖經》,教外讀者也可因欣賞文學價值來讀《聖經》。久而久之,由愛生信,漸漸進入「澹然離言說,悟悅心自足」的境界。我曾推薦《天主教周報》給教外的朋友,聽聽他們的反響;有些人說,多讀了幾期之後,果然增進了對教會的認識和對教義的了解。也有人坦然相告,「看不太懂」或「好像跟我沒有什麼關聯」。凡此藩籬,有待我們努力去克服。

這就涉及宣道的第三義:要儘量能爭取到教外人士的了解、支持、慕道、歸心。透過文學作品的創作與交流,應是一條重要的管道。文學不只是詩,藝術品不只是文學。譬如:繪畫、音樂、建築等,也都具有傳播的功能。有專家指出,早期的諸佛菩薩造像,都具有印度人的輪廓,但自唐宋以降,其眉目神采就越來越像中國人。佛像造型的「漢化」,也是值得我們思索的一個方向。

記得早年在北平的輔仁大學美術系,有一位陸鴻年教授,以繪畫聖像而聞名於世。他就是用中國傳統的工筆畫法,繪出耶穌基督和聖母瑪利亞的形像,從形容神采到服裝衣飾,完全是中國人。對中國社會來說,這就大大地增進了「天人之際」的親切感。

世界在急遽變化中,從道德模式、思維內容、以至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細節,都有「今非昔比」的明顯不同。教會目前面臨不少挑戰和困難。傳揚天主的福音,需要嘗試許多過去沒有用過的、或用過而未十分重視的方法。教義的純正性固然不容打折扣,但若標準劃得過嚴,就難期「近悅遠來」的效果。我的看法著重在實用效應,希望神長先進們勿以「離經叛道」見責。

本文轉載自《天主教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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