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汪正翔、蕭如君;整理∣ 蕭如君;攝影∣周端雅

 

耶穌死而復活,信耶穌的人死後又將如何?來台灣服務二十多年的丁立偉神父解釋,亡者死後仍有生命,到天主那裡過得平安。生者無需固守儀式與禁忌,因為天主自然會安置每一個亡者。

肉體消失,位格仍在

天主教相信死亡不是一個結束,而是一個過程,因為我們信奉耶穌基督的道理:人死後會復活,會到天父那裡去。對基督宗教來說,死亡必須要從耶穌的死說起。耶穌向門徒預告自己的死亡,但是三天後,祂便會復活。我們像耶穌一樣會死亡,然後復活,變成新的人,也是更好的人。因此,人的肉體死亡不是結束,而是一個過程,在肉體死亡後,每個人的自己不會消失,也就是人的「位格」會繼續存在。生命的結束並不是恐怖的事情,人死後不會融入在一個虛無的大我中,我們還是會有人際關係;只不過存在的形式仍是一種奧祕。

和佛教相較,基督宗教沒有「輪迴」的概念,所以好好地活著是很重要的事,在世時要愛人如己,要活出耶穌的道理。這個道理不只在於要努力做一個好人,期待死後可以上天堂。如果是這樣,這個道理就太簡單,這不是耶穌最重要的思想。祂不但是說,天父無條件讓我們在死亡之後到祂那邊,在那裡,人類的關係很完滿,我們不會受到罪的影響;而所謂的天國,不只是死亡以後會去的地方,也存在於人活著的世界。創造天地萬物的神是基於愛而創造我們,身為人的重要目標就是付出愛,要努力去愛世界;當人努力去付出愛、有人受苦時去關懷他們,維護世界的正義,天國便會長成,天國臨近於愛和正義成長的地方

感謝天主,紀念亡者

天主讓我們去天堂,是白白地給予我們的恩惠。因此,基督宗教不相信只因為敬守喪禮儀式,人們就會「更快地」到達天堂。喪禮的舉行是為了陪伴活著的人,讓他們安然度過這個艱辛的過程,同時對生命保有樂觀和希望的態度。在喪禮上的祈禱,主要是為了感謝天主創造這個人,並且感謝亡者曾經給我們愛。除了感恩,喪禮也是為了紀念亡者,紀念他陪伴我們度過許多時光。有時候我們在喪禮上會讓亡者的親友說幾句話,分享彼此的感受,現在也很流行在喪禮上播放亡者生前的影像。

人的確需要儀式來超越自己的經驗,天主教有七件聖事,包括聖洗、聖體、堅振、告解、病人傅油、婚配、神品,但其中並不包含喪禮儀式,因為天主自然會迎接亡者到祂那邊,而不需透過特定的儀式。好比有一個人出海發生了意外,他的遺體沒有被發現,或是沒人為他舉辦喪禮,但是天主愛他,他也會得到恩寵而到天堂。並非一定要舉行什麼禮儀,才能使人得到天主的愛。

寬慰親友,融入本土

彌撒是天主教的核心儀式,在很多重要時刻都會舉行,這是仿效耶穌最後的晚餐,以分送聖體聖血來紀念耶穌的死亡與復活。關於喪禮彌撒,一般又可分為「殯葬彌撒」和「追思彌撒」。殯葬彌撒通常是在遺體還未下葬的時候進行,追思彌撒則是紀念亡者、為亡者祈禱的儀式,通常在遺體已經安葬,甚至在殯葬彌撒後幾年,親友想追悼亡者,表達思念之情時,都可請神父在亡者的忌日舉辦追思彌撒。

為了幫助亡者的親友好過一點,主持彌撒的神父常會講福音故事來寬慰他們,比方可以講死亡與復活的故事。我喜歡在彌撒上講一個比喻,耶穌說如果一顆種子不在泥土中死亡,它不會長出美好的果實。耶穌常會講與農業有關的比喻,表示死亡可以變成一種自我奉獻,讓下一代過得更平安。我也喜歡講,耶穌在最後晚餐上告訴門徒祂要去一個地方,雖然大家沒有辦法一起來,可是祂會再回到他們身邊。

在台灣,彌撒結束之後還可以進行告別式,親友會到亡者相片前鞠躬,也可以焚香、獻花、供水果。這些屬於台灣民間的儀式也會被納入,因為天主教在傳教時會盡量配合當地文化。如同十七世紀時,耶穌會士到中國傳教時,發現中國人非常重視祭拜祖先,覺得這是很美好的事情,表示對祖先心懷感恩,沒有忘記他們。因此,對於信耶穌的教友,也允許他們在家中保留祖先牌位、祭拜祖先。當然,對當時的天主教會來說,這件事導致了很大的衝突,因為祭拜祖先原本被認為是迷信,直到1930年代,教宗才允許中國的天主教徒可以祭拜祖先。

超越死亡,不怕亡靈

我在二十多年前來到台灣,也在新竹的原住民部落服務很久,同時身處華人文化與原住民文化之中,我注意到其中有個觀念與基督宗教相矛盾。華人祭拜祖先除了是慎終追遠,也隱藏著一種想法:如果沒有好好祭拜亡者,祖先將來可能會加害於子孫,會來打擾後代。這是民間信仰很常見的想法。不只是漢人,有些原住民也害怕祖靈,當他們家中發生意外或是不順遂時,多少會認為是祖靈作祟,會請求部落裡的巫師來幫忙。有趣的是,部落有個阿嬤曾告訴我,他們信耶穌之後,祖靈才不會再來打擾他們,他們也不再怕祖靈了。

有基督信仰的人不會怕亡者,因為亡者的靈魂在死後都會到天父那裡,且過得平安,他們沒有理由來打擾人。對基督宗教來說,死亡本身沒有負面的力量,因為天主和耶穌已經超越死亡,所以我們根本不用擔心亡者會來傷害我們。在許多信仰中,人們也會懷疑身上遭遇的意外,可能來自於自己或是祖先犯過的錯,好像是出於一種「報應」。但對基督宗教來說,這個觀念不對,因為好人也會因意外而死,不論是死亡或是發生其他不愉快的事,都不是因為有人犯錯,也不該因此去評斷他人。

驅走心魔,而非邪魔

對華人文化來說,「驅魔」是指將亡者不好的影響趕走,但天主教沒有這個觀念。耶穌驅魔是把魔鬼趕走,而不是一個亡者的靈魂。我們認為所謂的「魔」比較接近心理的苦痛,而不是一個亡者來侵擾。基督宗教有個傳統,尤其在古代,如果有一個人感覺自己受到魔鬼的影響,神父會帶著受苦的人一起祈禱。這些神父通常都是很有判斷力的人,就某種意義來說,他們與巫師很像,更瞭解人的內心,因此有能力幫助人們恢復平安。耶穌驅魔的用意是要讓一個人自由,那些不自由大多與心理和精神層面的病痛有關,只是好萊塢電影把「魔」給形象化了。

不過,雖然同樣會害怕亡者,漢人和原住民看待死亡的態度還是不一樣。漢人社會對於死亡特別緊張,遇到喪禮時都不敢靠得太近,擔心會受到亡者不好的影響。然而,對原住民來說,死亡和喪禮是很自然的事情,在等待死者入土的期間,他們會陪在亡者的家人身邊祈禱。在送走遺體的時候,他們還會讓小孩子看,甚至觸摸遺體。原住民多數信耶穌,小朋友大多在基督信仰中長大。在某次喪禮上,有個小朋友告訴我:我們不怕死亡,也不怕鬼。

透過儀式,赦免了罪

喪禮的任務不只是感謝與紀念,其中也與「罪」有關。天主給人最大的禮物是「自由」,所以如果我們不接受天主的愛,或是不愛我們的近人,那是我們的自由,我們當然有自由拒絕到天主那裡。如果天主是強迫我們接受祂的愛,那祂不是真的愛我們。所以要是有人不要到天堂,天主也不會逼他。

我們是人,總會犯錯。但是當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死亡後復活,經過了這個過程,他赦免了我們的罪,只要犯了罪,天主會寬恕我們。有的人會後悔曾犯過錯,或是還未跟親友和好,以致沒有辦法平安地離開人世。在這方面,舉行喪禮也有它的意義。這有點像在台灣民間宗教的葬禮上,可以看到子孫在地上爬行,也就是子孫在向亡者請求寬恕,因為感到自己不夠孝順。儀式要幫助生者面對他人的死亡,常是與罪的赦免有關,無論是對於亡者還是活著的人。

 

本文轉載自《人籟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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