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a生態旅館的友善範圍

我是一名建築師,深感現代營建過程對環境造成巨大衝擊。今年初我辭去工作,替自己安排了一趟南美洲旅行,希望能瞭解更多對環境友善的自然建築。身為旅人,我當然很關心旅程安排以及身心靈如何收穫,不過同時也思考著這趟旅程能否尊重旅遊地的文化與生態,甚至降低對當地的環境影響,讓自己做個「負責任」的旅人?

這個念頭來自於《國家地理雜誌》介紹的「前五十大生態旅館」,我想這可能是成為負責任的旅人的好方法。但是點選其中的網頁瀏覽一番後,發現網站上照片中的旅社「看起來」無不自然、時尚又高級,而且住一晚的費用動軋上萬元,非我這個才工作幾年的上班族所能負擔。

因此,我開始對「生態旅館」產生疑問:旅館一旦以生態或環境友善為號召,它的價值是否會理所當然地反映在價格上?第二個疑問是:「生態旅館」與周圍社區和環境的關係是什麼?是否僅是獨善其身的高級旅館?旅人難道要在與世隔絕的小世界裡度假嗎?

負責任有分等級

反覆在「前五十大生態旅館」中尋覓後,終於找到一間令我滿意的生態旅館–位在厄瓜多的「黑羊客棧」(Black Sheep Inn,下文簡稱BSI)。它不只提供昂貴套房,也提供一般人能負擔的便宜通鋪。另外,BSI對於「生態旅館」的定義,也回答了我的第二個疑問。他們認為生態旅館除了「保護環境」、「對環境低衝擊的綠色旅館」與「永續」外,還必須投入「有意義的社區活動」與「環境教育」。

換言之,若要實踐「負責任的旅遊」,除了旅人本身願意付出相對高的價錢,以及願意以較友善的方式對待旅遊地外,也需要當地旅遊業(如旅館)與當地社區願意投入永續發展的旅遊業。

目前在台灣,當然也有「負責任的旅遊」,不過還停留在鼓勵旅館減廢、省水等降低對環境衝擊的層次,例如鼓勵旅館不提供拋棄式盥洗用具、鼓勵遊客重複使用毛巾等。然而,當我來到厄瓜多時,卻看到旅館業者和當地社區在「負責任的旅遊」裡,扮演著更積極的角色。

初遇厄瓜多的生活

「厄瓜多」原意為西班牙文的「赤道」,中央有安地斯山脈貫穿南北,西側為臨太平洋的低地,東側為亞馬遜流域。隨著地理高度的轉換,氣候由乾冷轉為濕熱,熱帶的動植物(甚至是人種)吸引了歐洲殖民帝國的學者,前來「探索」與「發現」。

那趟旅程,我來到安地斯山脈,有兩個鎮村使我念念不忘。首先是辰曲蘭(Chugchulan)偏鄉地區,那裡距離首都基多市(Quito)有六小時的車程,BSI生態旅館即位於此。另一處則是離基多市兩小時的車程,位於基多市與低地區域交通動脈旁的明多(Mindo)小鎮,那裡有間El Monte生態旅館。

辰曲蘭位於安地斯山脈的心臟,即使厄瓜多有赤道通過,但因為海拔高達三千三百公尺,就算是夏季也得穿長袖長褲。辰曲蘭的主要收入為農作,這裡山高水深,農民就在七、八十度的陡坡上耕作。放眼望去,不同深淺的綠色代表的是森林、豆子、玉米、馬鈴薯、放牧的草坡等。到了周末,教堂前的廣場便化身為市集,周圍村落的人們能夠到這裡販賣農作,以換得其他生活用品。

在台灣,海拔三千公尺以上的區域多被畫為國家公園保護區,少有人煙。但這裡卻是安地斯原住民的聚落所在,他們的身材粗壯並不高大,行走在山路叢林間,步伐很踏實且準確。原住民男人的傳統服飾目前僅保留深色防水帽,帽邊別上鮮艷羽毛。而女人則多保留傳統習慣,穿著特定款式的多層次裙裝,黑色油亮的長髮梳成雙辮,並在雙辮末端繫上鮮艷的繩做結。

午後天氣極易起霧,常有短暫大雨。當我們狼狽地掏出雨衣時,只見當地住民們不急不徐地將肩上看似圍巾的披肩打開,瞬間變成包裹全身的防水雨披(poncho);而在寒夜裡,披肩又能保暖身體。多層次的「洋蔥」穿搭法,是南美洲安地斯原住民的著衣策略。

小旅館引領鎮村發展

二十年前,兩名美國背包客因緣際會來訪辰曲蘭之後,有意在此地過永續生活,於是回國工作幾年存了一筆小錢,便在這裡買了一塊地,開始經營起旅館生意, BSI生態旅館就此落地生根。

BSI的「生態」從何而來?旅館裡實踐零廢棄再利用、垃圾分類回收、有機物堆肥,BSI努力到經營者被鎮村選為「垃圾之王」。而走出旅館後,他們該做的也沒有少,經營者甚至還代表鎮村與鄉長協商,主張辰曲蘭不需要垃圾掩埋場,需要的是垃圾回收分類的空間。

他們並非獨善其身地經營自家的生意,在經營有成後,他們將經營旅遊業的知識分享給社區,鼓勵社區參與正在發展中的旅遊業,比如騎馬活動、健行的導遊;更特別的是,由於當地缺乏便利的大眾運輸系統,也不可能有計程車,遊客如果要到附近的景點,還需搭牛奶卡車,因此接駁遊客也是新興的旅遊服務。

除了分享旅遊經營,BSI也積極推廣生活知識,包含婦女健康、節育等。他們向外找贊助,幫社區蓋了一間小圖書館,提供圖書、電腦與網路,讓孩子下課後可以來此找資料,還找來基多市的英語學校協助電腦教學與硬體維護,並持續負擔網路的費用。這些事都不是一蹴可幾。BSI花了二十年,不僅經營生態旅館,也參與社區事務,希望提供社區另一種永續發展的機會。

082b不沖水也有如廁妙方

除了投身社區事務外,身為「生態」旅館的BSI,最終還是要面對「降低對環境衝擊」的課題。旅遊業所消耗的水資源相當可觀,富裕國家的沖水馬桶沖一次用掉五公升乾淨的水,但貧窮國家卻沒有乾淨的水可用。BSI深切地反省水資源浪費,同時也為解決「處理排遺」問題,因而發明「乾式廁所」,可說是旅館的招牌景點。

你有想過廁後除了沖「水」之外,也可以沖「木屑」嗎?你有想過後洗手除了用自來水,有其他選擇嗎?洗過的水也能另做它途嗎?對都市人來說,在BSI如廁很新鮮,洗手水竟然是屋頂收集而來的雨水,洗過的水就這樣直接幫廁所裡的小花園澆水。

那麼,剩下最讓人不知所措的問題是:我們的排泄物要怎麼辦呢?BSI做的只是效法自然,將排遺轉化成肥料,成為自然循環的一部分。在乾式廁所裡,使用馬桶後需要沖一匙「木薄片」、「枯枝葉」等富含碳的物質,得以吸取排遺裡的氮元素、水分與臭味。另外,為了避免蒼蠅們飛來瓜分排遺,上完廁所要把馬桶蓋蓋上,所有的通氣口也都要裝上紗窗。

另外,排遺的異味擾人,所以堆肥的地點與處理方式需要特別設計。BSI的「一棟」廁所裡,設計了兩個獨立運作的堆肥馬桶A與B,為的就是當A馬桶滿了(你一定會知道,因為氣味超級濃厚),可以換B馬桶。在使用B馬桶的時候,A馬桶裡的排遺就可以「就地熟成」約六個月的時間,不必搬進搬出,減少人類接觸的機會。

社區自發轉型旅遊業

在辰曲蘭這個偏鄉裡,BSI的經營者找到棲身之地實踐理想,同時也回饋社區,鼓勵社區學習經營永續發展的生態旅遊。而在明多的例子裡,反而是社區先帶起改變的動能,進而鼓勵更多願意發展生態旅遊的經營者進入。

明多小鎮非常特別。二十年前,當其他鎮村的農民還在為了多掙一口飯吃,而開墾更高、更陡的山坡地時,明多小鎮的年輕一輩已開始反省當地過度發展的畜牧業。他們想要轉型發展旅遊業,不過一旦下定決心,就得開始保護環境、開始種樹。這樣的決定雖然受到守舊派的長輩反對,但旅遊業還是慢慢往這個方向醞釀。

辰曲蘭因為海拔高,植物生長環境艱困,且物種有限。但明多因海拔已降低至一千五百公尺,致使氣候雖然潮溼卻不悶熱,屬「雲霧森林」氣候帶。當地原本就擁有豐富且特殊的鳥類如巨嘴鳥、蜂鳥;再加上保育有成,現在「賞鳥」已成為此地最引人入勝的觀光活動。而這個小鎮除了推廣賞鳥旅遊之外,也善用當地資源發展出多樣的旅遊活動,例如善用豐沛的水力來推廣泛舟;利用峽谷地形,發展出類似流籠的吊索等刺激性活動。豐富的遊程組合讓旅客的停留時間變長了,也讓旅館、餐飲業蓬勃發展。

但當旅遊過度發展,同樣也會反噬旅遊業,惡性削價競爭等問題也層出不窮。目前,社區在政府的輔導下,業者開始協調旅遊共識,像是建築的建材是否要統一?是否只能使用竹、木等自然建材?不過根據當地導遊的說法,這些討論只是剛開始而已,要達成共識還有一段長路得走。

生態價值讓人有感

在明多,我刻意選擇了一間號稱自己是「生態旅館」的El Monte,想觀察此地生態旅館的發展程度,以及選擇住在「生態旅館」的旅客,都是什麼樣的人?餐桌上,我與一家三口的加拿大家庭聊天,發現他們的旅途都刻意選擇「生態旅館」。我問他們住在這裡之後,有感到「生態」嗎?那位還在讀國中的小孩搶著說:「當然生態!這裡以前沒有電,要靠自家設置的水力發電,還可以把多的電力賣給小鎮。而且這裡吃的食物都是他們自己種的,或者是在小鎮買,可以降低食物里程。」我又問:「可是這間生態旅館很貴耶!」(以人頭計價,每人每晚三千元台幣,含三餐與賞鳥健行)「但,很值得!」國中生毫不猶豫地說。

不過,對我來說,這間旅館最生態的地方,是他們擁有大片的土地,卻很有意識地只開發5%(一公頃),做為六間小屋、一棟大廳兼社交、用餐空間,與附屬的堆肥廁所、一棟辦公室兼志工居住處,菜園與工寮。其餘95%的空間則是用來健行、鳥類觀察、夜間觀察用的森林。另外,明多旅遊業發展頗為成熟與多樣,大多都是當地人經營(不是跨國連鎖飯店),大家會彼此照應,互相介紹生意。

值得一提的是,旅館裡所有的硬體建設,大多採用當地的材料,也很注重通風採光。不過因為只有六棟私人小屋(一棟可住一至四人),所以一天最多只能接待六批客人。屋頂由於使用棕櫚葉鋪蓋而成,每五年得重新更換一次;其中最大的大廳空間據說換一次要花三個月,而那段時間內旅館就得停止營業。在這種高昂的經營成本下,旅館主人選擇昂貴精緻路線來吸引菁英客群,也就不難想像了。

啟程後有更多可能

一個「負責任的旅遊」得以被實踐,需要有旅人、生態旅館與當地社區的相互配合。旅人必須意識到旅行有可能帶給當地負面作用,並願意付出更多金錢或心力,比如說較昂貴的房費、減少使用便利但耗水的沖水馬桶,轉而使用乾式廁所等。

而「生態旅館」的經營者也必須負起責任,意識到觀光雖然為社區帶來新的發展契機,但同時也帶給社區很大的文化與環境負荷。為了降低營運過程中對環境的衝擊,省水、減廢、節能都是好方法。同時,旅館既然是旅遊業中的重要仲介者,經營者可以介紹理念相近的其他業者給旅客,如賞鳥觀光、有機餐廳等。社區則是需要凝聚足夠的共識與主動性,將這些衝擊轉化成新的正面動能,畢竟禍福皆是當地一同承擔。

我相信,負責任的旅遊一旦啟程,有所改變的將不只是旅人而已。

旅人遊走四方,除了揮霍奔放的心,是否還能負起責任對待旅遊地?

前進厄瓜多的生態旅館,讓人見識負責任的旅遊如何可能--啓程之後,旅人即與當地的生態、社區站在同一條船上。

撰文、攝影┃張瀞今

本文轉載自《人籟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