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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瓷畫到印象派

皮耶-奧古斯特‧雷諾瓦(Pierre Auguste Renoir,1941-1919)為法國印象派畫風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出生在法國陶瓷之都利摩日(Limoges),家境並不富裕,13歲時成為繪製瓷器的學徒,在光滑的瓷器上以釉彩描繪精細的花草鳥。這段年少時期在陶瓷工廠繪畫瓷器的經驗,奠定了雷諾瓦的畫風與繪畫基礎。然而,工業革命的到來,機器代替人力的影響,讓雷諾瓦失去繪製瓷器的工作。之後他透過繪畫扇子與簾幕賺取學費,在21歲那年進入國立法國美術學校學習繪畫,也在此時認識了好友克勞德‧莫內(Claude Monet, 1984-1926),一同開創了「印象派」(Impressionism)畫風。

印象派畫家認為繪畫應該走出戶外,觀察光線在大自然物體上造成的色彩變化所產生的視覺感受。不同於同期莫內的作品多半描繪自然風景,雷諾瓦的作品則著重在人物畫(尤其是女人)。其畫風輕快明亮,色彩豐富,重視光線在人物上的流轉與映照。早期多描繪城市裡人們的休閒生活與中產階級婦女的華貴姿態,後期則越來越著重女人豐滿圓潤的體態與粉嫩肌膚的裸露。

 

謬思闖入父子生命

雷諾瓦七十多年的生命中,有二十年飽受類風濕性關節炎的折磨,關節變形、疼痛劇烈,但他仍用手綑著畫筆持續不斷地創作。法國導演吉爾‧布都(Gilles Bourdos)與台灣光影詩人李屏賓第三度合作的《印象雷諾瓦》(Renoir)將焦聚集中於雷諾瓦去世前四年,居住在蔚藍海岸的那段日子。雷諾瓦生命中最後一位模特兒安黛(Andree Heuschling),如一隻鮮紅的蝴蝶,闖入雷諾瓦的生命,重新燃起雷諾瓦對繪畫人物的熱情,安黛也成為雷諾瓦的次子尚‧雷諾瓦(Jean Renoir)日後拍攝電影的謬思。透過李屏賓對畫面光影變化的捕捉,細膩呈現了雷諾瓦對繪畫的熱情與執著,還有安黛與雷諾瓦父子三人的情感關係。

「我甚至還沒學會走路,就知道愛女人了。」尚‧雷諾瓦在《我的父親:雷諾瓦》一書中曾經這樣描述父親畫作對他的影響。雷諾瓦為數眾多的人物肖像畫中,除了朋友與小孩,更多的是女人的畫像,尤其是裸女。《印象雷諾瓦》中的時代設定為1915年,雷諾瓦已搬至風景秀麗的地中海地區,但因為失去妻子,雷諾瓦已經很久不再創作人物畫。直到妻子生前所安排的模特兒安黛,翩然進入雷諾瓦一家的生命裡。

 

「迷戀」開啟創作泉源

電影中所處理的主題之一就是「迷戀」。因為「迷戀」使雷諾瓦對繪畫與藝術有著驚人的執著,也開啟尚‧雷諾瓦的從影生涯。雷諾瓦特別著迷於女人皮膚的光澤與緊實的曲線。「她(安黛)的肌膚會感光。」安黛青春的肉體、粉嫩的肌膚與陽光的相互輝映使雷諾瓦湧出源源不絕的創作靈感,對他來說,完美就是畫出令人想觸摸的弧線。尚也曾和安黛說過:「雷諾瓦的畫令人想吃。」從這句話可以看出雷諾瓦的「視」界裡,人事物都是可口美好,使人燃起慾望的。對於藝術的態度,雷諾瓦一向直接且激情。片中飽受病痛折磨的雷諾瓦時常需要冷水緩和關節的痛楚,即便無法行走,他仍透過女僕們的幫助至戶外寫生,把筆綁在手上,大塊的塗抹色彩,仔細描繪光線的流動變化。片中雷諾瓦的醫師問他:「萬一您的手再也不行了?」雷諾瓦回答:「那就用我的老二來畫!」

片中除了雷諾瓦對於肉體與藝術的迷戀,還有雷諾瓦次子尚‧雷諾瓦與安黛的愛情。因受傷而回家休養的尚,戀上了父親的模特兒,相對於跛腳、沒有主見的尚,安黛豐沛的行動力與對於表演的熱情完整了尚的殘缺,讓尚開始思考拍電影,並使她成為他的女主角。有一幕安黛塗上口紅,吻上尚的嘴唇,如同印上制約的印記,完全呈現了尚在這段關係中的被動地位。如同雷諾瓦所說:「如果提香在世,一定也會拜倒在她的裙底。」讚揚安黛身體的線條如同義大利文藝復興威尼斯畫派大師提香的畫,那完美至令人想伸手觸摸的女體。然而,雷諾瓦父子也不能沒有安黛。對於美麗的迷戀與慾望,成就了雷諾瓦父子對藝術的執著。

「光」的電影如詩如畫

《印象雷諾瓦》可以說是一部關於「光」的電影。劇情並不高潮迭起,但如印象派重視因光線而多變的視覺感官效果,李屏賓所掌鏡的攝影畫面不僅精準捕捉了其畫風的核心理念,更表現出屬於他自己對於光影色彩的細膩詮釋。在風景的呈現上,幾個遠景(1ong-shot)與大遠景(extremely long-shot)都呈現了如雷諾瓦畫作中豐富的顏色與光線。

電影一開始,一頭橘紅頭髮的安黛身穿一襲橘色裙裝,鏡頭跟在安黛身後隨著她深入幽腸小徑,陽光透過樹葉間隙灑落一地,光線使安黛如一隻閃閃發亮的彩蝶,飛進了雷諾瓦莊園。雷諾瓦的莊園中,有著煙霧盤據繚繞,上升的塵霧粒子反射了陽光,又透過樹葉呈現的不同角度相互折射,閃耀著光芒像是敲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響,畫面明麗愉悅卻又不失莊園的神祕。

另外,雷諾瓦第一次帶安黛出外寫生時的大遠景,安黛與雷諾瓦的身體在大片的景色中化為模糊的色塊,但透過光線與景物的相互映照,層次豐富的綠色主宰了整個畫面,雷諾瓦與安黛退居配角成了畫面的點綴。在戶外光線與風景的捕捉上,色彩斑駁亮麗,動人的景色一覽無遺。更令人驚嘆的,是電影中對於安黛線條與皮膚的呈現,安黛一頭橘紅長髮,常穿著紅色相關的暖色系衣服,不僅呈現了她的火熱個性,更襯托她玫瑰般的年輕健康膚色。在室內全身半赤裸半遮掩的安黛,透過光線反射屋內家具與畫作,畫面溫暖沉穩;在室外,充足的光線使她更為閃亮耀眼,粉嫩的肌膚上圍繞一層金色的光暈,雷諾瓦從不要求她靜止不動,光線透過安黛滑嫩的線條與皮膚有了生命,一坐一臥,都彷彿在舞動那層金色的薄紗,令人傾心迷醉。

 

色彩映照內心流動

雷諾瓦的繪畫是透過人與景物來感受光線,電影也是透過色彩感受光線,使畫面更有故事。例如尚第一次遇見安黛的那一場戲,尚幫安黛戴完項鍊,之後鏡頭特寫雷諾瓦霑著橘色油彩的畫筆,輕輕地霑著水杯裡的清水,橘色的油彩逐漸擴散在水杯裡,一道光從右側打來,顏色瞬間流轉顯得斑斕;接著鏡頭剪到安黛半裸的背影,然後尚在雷諾瓦身邊把視線移向安黛,安黛輕輕撇頭,橘色的頭髮在光滑的背後流洩而下,鏡頭再度拍到水杯裡的橘色油彩,油彩逐漸往杯底沉澱漾開。

這幾個鏡頭沒有台詞、只有清脆簡單的配樂,橘紅的頭髮再到杯中的油彩,這幾個鏡頭詩意地表達了安黛在尚的心底所泛起的漣漪與變化,日子與個性單純透明如水的尚,因為安黛的到來而染上了溫暖的陽光色彩。

理解痛苦才能描繪幸福

如同文章一開始雷諾瓦的名言:「痛苦會過去,美會留下。」對身體飽受病痛折磨與擔心兒子前往戰場的雷諾瓦來說,心理與病痛的折磨其實不曾遠去。電影中雖然呈現了許多豐富明亮的畫面,吉爾‧布都卻沒有因此掩蓋生活與戰爭的殘酷與陰影。如雷諾瓦小兒子克勞德所注視的動物屍體,安黛看見的受傷軍人,透過不同人物的視野,這些黑暗都血淋淋地存在於某些角落。死亡的恐慌令美麗蒙上陰影,如同安黛美麗的皮膚,因克勞德所吹出的藍紫色粉末不再光滑純粹。

但是,要描繪愉悅與幸福,必然要先理解何謂痛苦。雷諾瓦曾經說過:「雷諾瓦家不用黑色。因為生活已經痛苦,悲劇就留給別人處理。」電影中即便呈現黑夜,畫面則使用不同的深藍色使之層層相疊,甚至有小火燭光微微照亮;即便鏡頭先直視了兔子喉嚨因割開而模糊的血肉,之後接著的遠景,草木與瀑布依舊秀麗。雷諾瓦非常理解肉體終將滅亡,生命與痛苦稍縱即逝;但唯有藝術與美,才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攝影與畫作的對話

片長將近兩小時的《印象雷諾瓦》,透過李屏賓如詩如「畫」的攝影,使電影與畫作有了對話的空間。透過一點一滴的顏料,一絲一縷的光線,勾勒出一吋吋年輕鮮嫩的軀體,一幕幕流動的光影。關於雷諾瓦最後一段歲月,吉爾.布都想說的,都交織在光影與色彩,那瞬息萬千的變化裡。

影片資訊

片名|《印象雷諾瓦》(Renoir)
導演|吉爾‧布都(Gilles Bourdos)
出品年份|2012
上映時間|2013年5月(佳映娛樂發行)

 

沒有光,就沒有色彩。
那炫目的青春,飽滿的身體,
猶如跳動的光,將畫家的慾望一一顯影於畫布上。

撰文│吳若綺
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by 《人籟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