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幸福時光》(Our Happy Time)
孔枝泳著、邱敏瑤譯
麥田出版
2013年01月

撰文│董凱勝 攝影│楊侑蓁

「然後我們在門口押了身分證,走進鐵門。過了一道鐵門,身後隨即傳來關門聲。鐵和鐵相互碰擊的聲音迴響在冰冷昏暗且空蕩蕩的走道上,瞬間令我有一股奇妙的感覺。後來有很久一段時間我都感覺到,那個地方的溫度總是比外面還低大約三度左右。」

此般場景氛圍再熟悉不過。忝為法治教育講師,那年每隔二個月就要到監獄一趟;因此容我以親身經歷擔保,孔枝泳這本《我們的幸福時光》確實下過一番考察功夫。從〈作者序〉與〈前言〉裡得知,盛名之下七年未有新作的她,不但到看守所望彌撒,拜訪檢察官、監獄官、死囚、神父、律師、修女和醫師,還大量閱讀充斥暴力與死亡的紀錄文件,終而寫出這本至今自己最喜愛的作品。

 

不幸的家庭,有各自的不幸

小說以雙線敘事穿織而成,其一是死刑犯鄭允秀記錄在「藍色筆記本」內的悲慘童年、犯案實錄與臨終遺言,其二則是女教授文維貞以第一人稱口吻,講述她與鄭允秀相遇前後的生命故事與心路歷程。

允秀有個暴虐成性的酒鬼父親,寧願花錢買醉,也不給小孩買藥;高燒不退的弟弟遲未就醫,不但自此失明,還被強灌農藥,差點陪著共赴黃泉。受不了家暴的母親早已出走,父親仰藥自殺後,兄弟倆只好進了孤兒院;但噩夢並未結束,以暴制暴的戲碼在那裡天天上演。逃離孤兒院後,兄弟倆流落街頭;為了偷一箱速食麵,被送進收容所,又是一段不堪聞問的日子。六個月後,他們再度回到街頭,飢寒交迫的弟弟竟活活凍死。後來,為籌措鉅額手術費搶救未婚妻,他與另名共犯鋌而走險,陰錯陽差奪去三條性命,結果又被誣陷,背負莫須有的姦殺罪名。

維貞出生中上階層,父親經商,母親是鋼琴家;舅舅、哥哥、嫂嫂們不是醫生、檢察官,就是教授、演員,她自己也在家族經營的大學擔任美術教授。然而,華麗一族的內裡雖說不上千瘡百孔,實亦不如外表美好。自小衣食無虞的維貞,非常自我中心,生活過得虛無犬儒;對於她那庸俗做作、愛慕虛榮的母親,尤其尖酸刻薄。維貞可以跟不愛的男人同居,卻無法與真正相愛的人正常交往;一切皆因當年遭堂哥性侵,母親非但未主持公道,反斥責她賣弄風騷。有母若此,怪不得她三度自殺未遂,卻不掉一滴眼淚,直到遇見允秀。

 

可以不信神,別放棄當人

雖然出版者在書腰的文案寫著:「來日不多的死刑犯和三度自殺未果的女教授,他們何以一個求生不能、一個求死不得?」然而細讀本書,實情恰恰相反;維貞儘管厭世,卻死意不堅,原本一心求死的,反倒是允秀。而將此二人生命串接在一起的,則是維貞的姑姑莫妮卡修女;多虧她那寬懷悲憫的大愛,以及無與倫比的同理心,讓兩個憤世嫉俗的靈魂在苦難中照見彼此,終而得以相互拯救,珍惜生之美好。

允秀一如維貞,原本都不信神。雖然此前已寫過好幾封信,但當莫妮卡修女偕同維貞初至監獄探望時,仍立刻吃了閉門羹。允秀要求修女別再寫信,也不要再來探監,當他拒收做為聖誕禮物的衛生衣時,莫妮卡修女是這麼說的:「我送你聖誕節禮物,不是想讓你感覺虧欠我,也不是要你信天主教,和宗教沒有關係……信什麼教都可以,不信也可以。活在世間的每一天,只要活得像人……這才重要。」

如同愚蠢、貪婪、殘酷、無情都屬於人類,對於美善的認知、寬恕的渴慕、愛的能力、悔過遷善的覺醒,這些人間最美好的事物,也都為真實世界的人類所共有。信徒固然可從各種宗教尋求心靈的慰藉,但自我提升與救贖本是一種意願;既不需乞靈於神祉,也不必牽扯超自然力量。所謂活得像人,無非給予空間,讓這些高貴情操與美好價值得以彰顯。

 

死刑存廢論,異口難同調

孔枝泳在小說故事中,也經由不同人物角色及其所處立場,將支持與反對死刑的理由概略鋪陳。維貞的大哥說:「我當檢察官這些年來,看到一些混蛋前科累累,強姦了小女生,殺死了老人,在法庭上仍沒有一點悔意,我常覺得,和他們活在同一個天空底下是一種恥辱!感覺死刑這種東西太過文明了!」退休的看守所所長也不支持廢死:「如果那樣的話,首先我們監獄預算就會出問題。……而且說得極端點,那些受害家屬,等於要繳稅來養活殺死自己家人的壞蛋,不是嗎?」

反之,對於死刑制度的缺陷,維貞不但點出司法誤判無法逆轉這個致命傷,更對人們的雙重標準以及修辭遊戲予以抨擊:「就因為我認為那混蛋是人間敗類,該死,所以我把他吊死,那就是殺人;若把殺了人的我逮捕,以殺人罪名吊死我,那就是正義,是這樣嗎?同樣都是由人來判斷此人該死。一樣是人殺人,但卻如大哥你說的,一個是殺人,一個是執行死刑!」此外,孔枝泳自己也在書內引用卡繆《思索斷頭台》的話,直陳「死刑的本質就是報復」。

但我必須說,對照張娟芬的傑作《殺戮的艱難》,孔枝泳顯然無力亦無意經由這本小說細膩辯證死刑存廢議題;她雖將宗教情懷注入全書,並透過情節安排讓讀者對死囚一掬同情淚,卻也曾公開表明,不希望本書被當作談「廢死」的小說。人類群體建立司法制度除了滿足應報心理外,還包括矯治犯罪、彌補傷害與修復關係等多重目的;套用尼采的話,這部小說或許只想善意提醒:「對抗惡魔的人,要小心別讓自己也變成惡魔;當你注視深淵時,深淵也在注視著你。」

 

寬恕為自己,放下始重生

較之死刑存廢,寬恕與同理毋寧才是本書的主題。英國哲學家培根說過:「去復仇,一個人頂多等於他的敵人;放棄復仇,卻讓他比敵人高貴。」被允秀殺死的女傭,有個讓人肅然起敬的老母親;她雖不信教,也沒讀過什麼書,卻對允秀的坎坷身世充滿同情,遂能鼓起勇氣嘗試原諒。正值荳蔻年華竟遭堂哥玷污的維貞,對母親的冷漠傷心透頂,十五年來生不如死,最後同樣選擇寬恕。而允秀在祈求被害人寬恕的同時,不僅寬恕了命運乖舛的父親、拋夫棄子的母親,也寬恕了自己。

德國詩人海涅嘗言:「我們必須寬恕敵人,但並非在他們被吊死之前。」此般論點想必不為莫妮卡修女所認同,她第一次對維貞談寬恕時就說:「現在你也該寬恕了,不是為別人,而是為了你自己。」這裡其實已觸及寬恕的核心。寬恕並非被害者的義務,而是贈與自己的禮物,傷害你的人是否值得原諒根本無關緊要;重點是你還有許多事要做,你寶貴的人生不能一直困陷在仇恨裡。任何你不願意在的地方都是地獄;若能愈早放下,就能愈快解脫重生。

這當然不容易,所以甘地才會說:弱者從不寬恕,寬恕是強者的特質。儘管如此,它並非只存於虛構小說;回歸真實臺灣社會,不也有「湯銘雄與杜花明」的美談。湯銘雄以一把火奪走十六條人命,其中一人正是杜花明新婚不久的胞弟;湯銘雄被判處死刑,杜花明不但寫信表達饒恕之意,還到獄中探望,向他宣傳天主福音。最後,兩人竟能以姊弟相待,湯銘雄也信了耶穌;他向所有被害者家屬誠心悔罪,伏法後還捐贈器官遺愛人間。

 

教授或罪犯,都是神之子

如同《熔爐》,孔枝泳的文學作品總是扣緊現實、關懷社會,這是她能打動人心、引起共鳴的緣由。然而,或許正因亟欲表達理念,有時反而微現斧鑿。本書若有瑕疵可指,恐怕壞在「意念先行」下,角色思維與行為表現流於俗套,人物情感轉折過於突兀,部分橋段略嫌矯情渲染,某些對話也難掩說教意涵。

離婚三次,獨育三子,有「勇敢的單親媽媽」美譽的孔枝泳,原本只想當個文學教授,追求寧靜的學院生活;但不耐過度側重古典的教程,遂放棄攻讀學位,轉而投身勞工運動。加上己身情傷經驗,深感人之脆弱與易受傷害,因而總對弱勢寄予同情,努力探勘底層的珍珠。「不知道三個字,不能用來免除過錯,這三個字算是愛的相反詞,正義、憐憫、諒解的相反詞」;本書若能鼓舞讀者傾聽邊緣聲音,克制未先理解就急於論斷的衝動,文學技藝的缺憾便不足掛齒。

聖奧古斯丁年少時淫逸縱樂、放蕩不羈;幸有虔誠慈愛的母親莫妮卡,長年為他流淚禱告,才使他浪子回頭。由此回頭來看這部小說的結局,允秀在死刑執行前夕信了耶穌,決定受洗,獲賜教名奧古斯丁;這樣的設計顯係以一千六百年前那位幡然悔悟的主教為故事原型。莫妮卡修女臨終之際,維貞不喊姑姑,改口叫她媽媽。此處莫非意在隱喻,大學教授與死刑犯看似身分懸殊,實則宛如姊弟;畢竟在基督的大愛中,誰不是孩子呢?

 

本文出自於2013年5月號《人籟論辯月刊》-身後事觀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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