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與我 God and You
— Prayer as a Personal Relationship

天主與我天主與我 God and You
—Prayer as a Personal Relationship

威廉‧貝瑞,耶穌會士 著
William A. Barry, S.J.
楊黎芳 譯
光啟出版

 

  

第七章 情緒與祈禱

如果我們想要發展一段關係,那麼我們就要願意流露出自己的情緒和感受,表達我們的意見與價值觀,並且提供一些個人的背景資料。當彼此感情融洽的時候,這是很容易做到的事,雖然仍有很多人無法接受別人的溫情善意。我們曾提到,天主懷著無限的耐心在人心中工作,為要讓我們相信祂愛我們,而且是永遠愛著我們。我想要強調的是,我們需要先經驗到天主對我們的愛,之後才能接受祂向我們顯示我們的過犯或性格上的黑暗面。過去在講道與訓誨中過度強調過犯,這是牧靈方面一項極大的失誤。沒錯,我們都是罪人,但唯有天主可以個別向我們指出我們真正的過犯,而且只有我們真心相信祂與我們同在時,我們才願意讓祂這麼做。因此,牧靈與靈修的操練就是要幫助大家經歷到主愛,我相信這種經驗就像是家母說過的:天主比我們所知道的還要好很多。一位英國的精神科醫師,馬坎茲(J. S. MacKenzie)在《精神錯亂與人格》(Nervous Disorders and Character)一書中如此描述:

享受天主是靈修的最高境界;在享受天主的當中,我們不僅感到被救贖,而且還感到安全;我們意識到自己屬於天主,從此不再孤單……天主想望的並非我們的屈服,而是我們對天主自然而然的愛意與跟隨……

我要敦促讀者,花時間求天主幫助我們獲得這樣的基本經驗,幫助我們在心中的美善被破壞之前,就先知道每個人都是美好的,而且是被天主所珍愛的。這種經驗就是一個人打從心裡知道,他是天主眼中的珍寶;這種經驗讓我們聽到耶穌所聽到的:「你是我的愛子」。光是告訴自己:「天主愛我們」,這樣是不夠的,我們需要感受到使我們存在的那份愛;在祂眼中,一切事物(包括我在內)都是善的,樣樣都很好(創一)。因此,花點時間好好讀一讀《創世紀》第一章有關創世的故事,求天主幫助你相信和經驗自己是天主所愛的,並引領你不斷地經驗、更深地相信這真理。花時間閱讀《依撒意亞》第四十三章開頭的經文,在本書第三章裡也有提到這段經文。把時間花在這樣的祈禱上,也就是善用時間去得到上述的基本經驗,這樣的經驗是所有基督徒的信仰根基。

就算是有了這樣的基本經驗,我們還是很難向天主揭露自己的某些感受和態度。我們不願意讓所愛的人看到我們的嫉妒、憤怒、不饒恕。我相信,最困難的莫過於向天主表露憤怒的情緒、敵對的心理,以及我們的情慾。本章將介紹一些方法,以幫助我們在這幾個關鍵的部分能對天主更加坦誠。

我有好幾次提到,我們往往難以向天主表達憤怒的情緒,特別是當我們的生命受到傷害,而將憤怒的矛頭指向天主時。個人和天主的關係發展中,最大的障礙之一就是壓抑對生命中種種不公所感到的憤怒和怨恨。我們也許會痛恨自己在家中不是老大,好像只有老大才能得到父母的青睞,而自己似乎永遠都是次要的;我們也許會痛恨幼年喪父、喪母或是父母離異;我們也許是紛擾不斷的少數民族的成員;我們也許因為身體有殘缺而飽受欺凌。就算我們的大腦告訴我們,這些缺乏並不是天主造成的,但是這些依舊是我們生命中的傷痛,而我們的憤怒和怨恨可能會指向那創造生命的天主。至少,我們在某種程度上認為,全能的天主如果真的愛我們,祂就應該要保護我們,讓我們免於嚐到生命的苦果。

當我們經歷到天主的愛、度過了一段蜜月期之後,這些憤怒和怨恨的心理就會浮上心頭。可是,我們又害怕向天主表達對祂的憤怒,因為我們認為,對一位這麼愛我們的天主,我們竟不知心懷感激,這實在是大逆不道。然而,我們終究會發現,這種沒有表達出來的憤怒會成為我們與天主之間的一道高牆,攔阻了我們與天主的關係。

試想在任何親密關係中,當你被所愛的人傷害,你感到很生氣,卻又無法表達自己的傷痛和憤怒。之後,你們的關係就變得客客氣氣的,淡然無味,漸行漸遠。你或許希望對方注意到你的冷漠,明白他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之前你們會分享彼此的看法、感受和經驗,但現在你們之間的互動既老套又沉悶。你們都在聊天氣和一些外在的東西,例如,你們的時間都花在講別人的閒話,而不是在私人的分享上面。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那是因為你的朋友或配偶對你而言是如此重要,以至於你不願向他(她)表達你的憤怒與你所受到的傷害。你不願意失去他(她),你害怕如果你表現出憤恨,那你就可能會失去他(她)。你甚至會責怪自己有這種憤恨的感覺。會有這樣的結果,其根本的原因在於缺乏信任,你不相信在你們之間若爆發憤恨的情緒,你們的關係仍能屹立不搖。除非你們的關係受到考驗,否則缺乏信任就會繼續腐蝕你們的關係。結果這份關係將逐漸枯萎,最後就無疾而終了。

同樣地,我們與天主的關係也是如此,沒有表達出來的憤恨會成為我們和天主間的一道牆。如果我們祈禱時感到乏味,這通常就是壓抑情緒的信號。天主絕對不是沉悶乏味的;當我們面對真實的自我、相信天主對我們的愛時,我們也不是乏味的。下面舉一個例子給大家做參考。

安妮目前三十出頭,已經訂婚了,半年內就要結婚。她雖然生長在天主教家庭,但對信仰並不熱心;直到兩、三年前經驗了天主之後,才又回到天主的懷抱。當時有個朋友邀她去參加週末的避靜,在避靜當中,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我到底是在這裡做什麼?」「這裡」指的是「在這地上」。她好震驚,因為她領悟到天主是出於愛才創造了她,也是出於愛才把她放在人間。那個週末之後,她開始逐漸意識到與天主的關係;一年後,她找了一位女士做她的靈修導師。自從訂婚以來,她就注意到自己祈禱時很容易分心,而天主也好像離她很遠。她甚至想,是不是天主不贊成她結婚,可是又覺得這麼想很奇怪。

有一天,她和未婚夫一起討論婚禮的事時,她覺得很悲傷,因為她的生父無法在婚禮中帶著她走向祭台。在她八歲時,生父因為急性腦脊髓膜炎而突然去世。三年後母親改嫁;安妮一向不喜歡她的繼父,一想到是他要帶著她走在教堂中央的走道,她就不高興。那天晚上,她在睡前開始哭泣;這麼多年來,她還是很想念她的父親。結果,在這段期間,她祈禱時常常分心,而且覺得枯燥無味。她和靈修導師的會談也變得困難了起來,她無話可說,只覺得天主離她很遠。靈修導師想要幫助她,要她講一講與天主疏遠的感受。安妮認為她只不過是因為要準備結婚才會分心,但是靈修導師感覺到,她講話的聲音帶有一股怒氣,安妮卻迅速否認。

有一次,靈修導師要安妮回想一下上一回感到天主臨在的時刻。安妮記起了,那就是她和未婚夫討論婚禮儀式的那晚。當她提到她的生父時,她涕泗縱橫地說:「我真希望他並沒有去世。」安妮終於承認,她是在氣父親的去世和母親的改嫁,可是她只能間接表達她的憤怒而已。後來有一天,她去將要舉行婚禮的那座教堂祈禱。當她開始讚美天主時,婚禮的景象一幕幕地浮現在她眼前。帶著一絲恨意,她看到自己孤單單地走在教堂中央的走道,讓大家看到天主對她做的事──祂帶走了她的父親。那時安妮真是怒從中來,她把天主大大地數落了一頓。她在教堂內待了約四十五分鐘;她不太確定究竟是多久。當她走出教堂時,她感到莫名地輕鬆了起來。當她回顧這事時,她開始明瞭,天主不但耐心地傾聽她的訴說,而且還非常憐憫她。在她回家的路上,她覺得天主好像就走在她的身邊一樣。祂了解她有多麼痛苦,也非常同情她的遭遇。在接下來的幾星期裡,每隔一段時間安妮的怒火就會再度燃起,但每一次天主都臨在她身邊,憐憫她、接受她這樣的情緒。於是,她和天主之間不再有隔閡,而她的祈禱也就不再枯燥無味了。

像安妮這樣的經驗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在許多人的生命當中。一些討人厭的情緒在心中升起,成為人們和天主之間的障礙。就像安妮一樣,他們並沒有立刻察覺到這樣的情緒會造成與天主之間的隔閡;但如果他們不斷地嘗試重建與天主的關係,最終這種討人厭的情緒會找到宣洩的出口,而他們與天主的關係也就會繼續發展下去。在這些時候,靈修導師很能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稍後會再繼續討論這一點。此外,我要再次強調的是,光是承認這些情緒並不足以驅散安妮的怒意。在接下來的幾星期內,怒氣還會捲土重來,而安妮必須要一再地把它表達出來。在任何一段關係裡,我們若長期壓抑心中的傷痛,結果不都是如此嗎?我們要知道,我們與天主的關係中也會發生這樣的事。

除了對天主直接的憤恨之外,其他還有一些激烈的情緒也會阻礙我們與天主坦誠相見。有時,我們心中充滿了對別人的怒氣、嫉妒或者不饒恕,但又無法或者不願意讓天主知道我們有這樣的情緒。由於這些情緒往往吸引了我們全部的注意力,致使我們在祈禱當中也會因此而分心。事實上,它讓我們不管在什麼事上都無法專心。如果我們害怕或者羞於向天主承認這樣的情緒,那麼我們可能根本就無法祈禱。另外,我們也可能不想向天主坦承這樣的情緒,因為我們害怕天主會要求我們有所改變。我們需要再次對自己有耐心,我們要知道,想要在天主面前表現自己是「善」的,這個念頭是祈禱的一大障礙。我們可以求祂幫助,使我們更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情緒。這是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做得到的,例如:去承認我們想要搗爛某位我們應該要愛的人。畢竟,大人從小就教導我們,這樣的情緒是不對的,表達這樣的情緒就會招致懲罰,尤其是來自天主的懲罰。問題在於,我們無法揮走這些強烈的情緒;結果是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祈禱。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呢?

做個小小的省察也許有助於打破這個僵局。我實在是很氣我哥哥對我所做的一些事,我真是氣得想把他殺掉。這件事勾起童年回憶中一連串不愉快的經驗;當然,在氣頭上,我忘掉了其實童年裡也有好多一起相處的快樂時光,他也曾幫過我許多忙,甚至當我有困難時,他好幾次都與我共患難。如果我壓抑對他的怒氣的話,那我就想不起那些美好的事,而我們的關係會變得冷淡,然後漸漸疏遠;但是我也不想殺他或者向他大發一頓脾氣,那我的怒氣要向哪裡去發洩?我敢說,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轉向與天主的關係。在人們逐漸信任天主的過程中,我看到下面的模式一再地重演。一些不愉快的情緒湧上心頭,卻又不能表達出來,於是造成祈禱上的障礙。「我總不能告訴天主,我想要謀殺哥哥吧。」可是,這樣的情緒又如此強烈,害得我根本就沒辦法祈禱。例如:我想求天主幫忙,讓我能寬恕他,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原諒他。那麼我就求天主讓我能誠實地面對自己好了。我慢慢地告訴祂事情的經過,在我這樣做時,我不禁怒火中燒,最後我向天主大聲說我有多恨哥哥。一陣子之後,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天主始終在那裡,耐心地聽我陳述。祂沒有審斷我,也沒有要我寬恕哥哥,祂只是專心地傾聽。我則開始想起某些時候哥哥幫助過我,然後我會笑自己生這麼大的氣。可是,這些怒氣有時還是會再升起,那我就重複同樣的祈禱模式。之後,我會求天主讓我知道該怎麼辦。也許是要花時間和哥哥當面談一談,好治癒這個傷口;但是,我與天主的對話已經在醫治我的心靈,而且幫助我朝著治癒的方向前進。

我們都說天主是治癒的天主;但我們要怎樣把這句話付諸實行呢?當我們感受到氣沖沖、充滿恨意的情緒時,默觀一下谷五1│20。有個魔鬼纏身的人來到耶穌面前,福音的作者寫道,連鎖鏈都無法捆綁這人,他日夜哀號不止。這是個多麼可怕的景象,然而耶穌並未膽怯或逃避,他心平氣和地靠近這個附魔的人,用言語治癒了此人。在生氣的時候,我們可能把持不住自己,我們怒不可遏、氣昏了頭;然而,耶穌卻會傾聽我們、治癒我們。我們的怒氣最安全的去處就是天主,祂會助我們把它疏導到有用的方面去。硬把怒氣壓下來會使我們像顆即將引爆的定時炸彈。

另外,情慾的問題也會阻礙我們發展與天主的關係。假如光是要我告訴天主我很恨哥哥,我已感到如此困難;那麼要向天主坦承我對某人有慾望,這不就難上加難了嗎?在成長過程中,長輩教導我們要正經八百、非禮勿視,甚至連懷孕之類的話題,「有教養的人」是絕口不提的。除了與同性密友私下討論之外,有些人很少有機會講到情慾方面的事。而且,在老一輩的靈修傳統裡,情慾只不過是祈禱中的一種試探而已,長輩都教我們,心裡一出現情慾的念頭、影像或想望,就要趕緊把它驅散。即使我們現在已經發展出正當健康的方式來討論情慾,但是一想到要和天主談這項主題,還是會覺得怪怪的。

可是我們生而為人,天生就有七情六慾,情慾的問題在我們的生命中是個惱人的區塊。自我形象不佳的人會一直介意自己的陰莖或胸部的大小。如果我想和天主談我對自己的感覺,要是不提到這些性徵,那我就無話可說了。或許,我的問題不是對兄弟的怒氣,而是我會身不由己地受到兄弟的妻子的吸引。祈禱時,我一想到她就開始想入非非。如果我無法向天主坦承這事,那我只有停止祈禱了。當一個人無法向天主坦承自己有同性戀的傾向,那麼此人與天主的關係就會碰壁。

我們還是需要對自己有耐心。不是要我們立刻就將所有感受全盤托出,我可以求天主幫助我克服恐懼,能向天主表露自己的情慾方面的事。然後,我可以漸漸地接近對我而言最難啟齒的部分。繞著情慾這個主題,有很多其他的情緒會浮現:羞恥、喜樂、憤怒、慾望、恐懼等等,而當我在情慾方面顯現自己的真面目時,我也許會發現:在自我形象這事上,我進入到另一個新境界,特別是在我與天主的關係上。我們也許有很多地方需要治癒,因為我們對性方面的認識受限於童年時期的經驗,而這些事件我們現在已無法一一憶起。有些人發現自己有受虐狂和施虐狂的意象,讓他們覺得自己很糟糕。在向天主坦白自我的過程裡,他們會發現天主能處理和治癒他們最害怕的情緒。這光在黑暗中照耀,黑暗永遠無法勝過它。

有時,我們與天主或耶穌的相遇會興起我們的情慾,這種情形比想像中還要更常發生,而我們也可能為此感到驚恐。但也許這只不過是意料中的事罷了,因為當我們經驗到天主和耶穌時,那是帶著七情六慾的我們在經驗著天主和耶穌,所以有時會有情慾的反應,或是昇起這樣的情緒。我要再說一次,最好的應付方式還是向天主坦承。我讓天主知道,祂的臨在對我的身心靈有何影響、我對這事又有何感受。

倘若我們認為「有教養的人」不該有強烈的情緒,那麼這種想法便會阻礙我們與天主的關係。解決之道是不再視天主為要「彬彬有禮」對待的對象,而是視祂為無話不談的知己,我們可以盡情傾訴心曲,或至少可以試著告訴祂所有的一切。

第六章天主與我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