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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魏明德 

西方文明的兩大源頭,一個是古希臘文明,另一個則是古希伯來文明;然而若論奠定西方文明發展的實質基礎,則非古羅馬文明與基督宗教莫屬。

古羅馬宗教與基督宗教的相遇

源於古希伯來文明的基督宗教對西方文明的影響可謂無庸置疑,但為何替西方文明打下堅實基礎的,是羅馬人而非希臘人?

要知西方,必先知古羅馬

的確,希臘文明可謂西方文明的重要起源,其神話與傳說更塑造了西方文學的雛形。不過希臘文明興盛的時間不長,在失去政治優勢後便隸屬羅馬政權,而羅馬帝國大幅擴張,將其政治架構、公民意識、語言和歷史觀等散布到整個西方世界,逐步構築出西方文明的具體樣貌。再者,就宗教方面來看,古希臘和古羅馬雖同屬多神信仰,後者還接收不少前者的宗教神話,但希臘神話多為創世神話,習慣從宇宙的起源開始敘述;羅馬人則把自己的歷史轉為神話,從中探討神明的意願如何落實在人間的城邦內。這種獨特的歷史感和宗教觀將政治和宗教緊密相連,促使羅馬走上政教合一的道路。此外,基督宗教於羅馬帝國的後期興起,西方文明的兩大源頭得以交會,而羅馬人正是其中一方的代表。帝國覆滅後,基督宗教吸收羅馬人的宗教習俗、思想和語言,豐富了西方文明的內涵。

如此看來,雖然希臘文明誕生較早,但真正對西方文明發展產生關鍵作用的還是羅馬文明–尤其是它的宗教。然而我們對古羅馬宗教有多少瞭解?它的特色是什麼?我們又該如何看待羅馬宗教與基督宗教的相遇?若以基督宗教的角度來看,雖然深受羅馬文明的影響,但帝國對基督徒的迫害也是早期教會史上不可抹滅的悲劇。而對某些歷史學家來說,基督教的興起可謂羅馬帝國滅亡的決定性因素,例如十八世紀英國史學家吉朋(Edward Gibbon),便在其名作《羅馬帝國衰亡史》(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中闡述了這樣的觀點。然而兩千多年前,兩種宗教與異文化的互動究竟是何種光景?這樣的經驗能帶給現代人什麼樣的啟發?

魏明德神父專訪 

 

 

近距離接觸古羅馬文明

這次《人籟》專輯聚焦於古羅馬宗教以及它和基督宗教的相遇,其具體內容則是摘錄自編輯主委魏明德在上海復旦大學教授宗教史時,與吳雅凌合編的一本小書《古羅馬宗教讀本》。這本書除了描繪古羅馬人(含共和國時期與帝國時期)的宗教世界,也顯示西羅馬帝國滅亡前夕與基督宗教交會的情況。至於呈現的方式,則是精選拉丁語的古典短文,透過拉丁語法的簡單介紹及中文翻譯來瞭解古羅馬人的生活與思想。對於這樣的教學方法,魏明德認為,要深入理解一個文化或宗教,語言是相當重要的工具,如此才能掌握原典的內涵與精神。

他舉例說明,許多西方人看到拉丁語中類似自己母語(英文、法文、義大利文等)內的單字,便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大致領略這些字詞的意思,事實上未必如此。譬如拉丁語的「religio」一詞,與英文的religion(宗教)意思並不一樣,指的是對神明應有的態度,像是給神明的祭品不可太少,但也不能過多,過多便是「superstitio」。同理,「superstitio」這個詞彙不完全等於英文中的「superstition」(迷信),其原意為:因過於懼怕神明而奉上太多祭品。對古羅馬人而言,對待神明必須公平,不要超過所需。以上這些概念唯有透過語言的研究,才能產生正確的認知。當然,這次專輯的目的並非將讀者變成學習拉丁語法的學生,而是透過直接譯自拉丁語的中文篇章,將專有名詞附上原始的拉丁語名稱,在力求不失原意的情況下,讓讀者有機會貼近古羅馬人的宗教生活。

衝突「與」對話的宗教史

魏明德解釋,之所製作這本教材並與台灣讀者分享,除了透過介紹古羅馬宗教以便深入瞭解西方文明,更希望經由當時文獻來觀察羅馬宗教和基督宗教的相遇,擺脫傳統觀念的羈絆與思維的慣性,培養更開闊而多元的視野。如前所述,在討論這兩個宗教的碰面時,往往將重點放在雙方的衝突,然而魏明德有不一樣的看法:「宗教間的歷史其實是衝突『與』對話的歷史,並非衝突『或』對話。」他認為研究多神宗教與基督宗教的交流時,其間的衝突與對話必須一併考慮進去。

其實羅馬宗教從遇上基督宗教到滅亡為止,雙方在這四百年中一直保持豐富的對話,透過對話來更加瞭解自己的宗教,而且這些信徒所寫關於自己宗教最精采的文章,很多是與另一方辯論後的結果。譬如羅馬人透過與基督徒的對話,逐漸理解自己的宗教也有「普世性」(universality)的概念;同樣地,基督宗教也在挑戰多神教義時穩定了自己的概念與神學思考,還能進一步瞭解多神信仰的精神。

回歸經典:獲得思想的新鑰匙

在教授這本小書的過程中,魏明德還發現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回歸經典」(Return to the Classics)運動的風行。在中國,近來古典語言的學習與經典的研究變得益發熱門,許多主要城市的大學紛紛開設古希臘語、拉丁語甚至梵語的課程,吸引不少學生修習;而在台灣,也有部分的出版社開始有計畫地翻譯、推廣西方的古典著作。對這種趨勢,魏明德樂觀其成:「我覺得這很好,因為閱讀這些文本能帶給我們不少啟發。」不過他也指出,研讀經典不能脫離現實,必須思考如何針對當代的社會狀況進行詮釋,將解釋範圍擴大,如此才能保有經典的活力而又不致誤讀。至於對《人籟》的讀者來說,魏明德則希望大家享受這些古典文章的趣味,並把它們當成鑰匙,打開思想的新門。

因此,本期《人籟》依照這本小書,將專輯規畫為古羅馬宗教介紹及羅馬宗教與基督宗教相遇兩部分。以耶穌受難為時間上的分界,每個部分開頭均附上年表,期待給予讀者一個簡單明瞭的時空概念;接下來各有一篇單元簡介,前者交代古羅馬自建城以來的信仰來源與特色,後者則從基督宗教誕生開始,一路討論到西羅馬帝國的滅亡;其後便是單篇的短文精選,也可說是整個專輯最具特色之處。每篇文章就像一面鏡子,點滴映照出羅馬宗教本身的複雜面向,以及兩個宗教在交會時產生的困惑、批判和挑戰。最終我們回顧羅馬宗教帶給基督宗教的具體影響,並嘗試將關照視野拉回台灣本身。

當帝國走向黃昏之際,神國的黎明正要升起;它們交會時發出的光芒,相信應可照亮我們未來的航程。

本文亦見於2011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