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美慧 攝影=王能佑

推開寫著「雷公辦公室」的木門,雷煥章神父已經站在堆滿書紙的桌子後方,笑容可掬雙手抱拳地行禮如儀。雖然已知雷神父是漢學研究領域裡重量級的甲骨文專家,但一眼望見書架上《殷商史》、《殷墟卜辭研究》等深奧的書名,滿屋子的甲骨文、金文資料,還是震撼不已,懷疑眼前這位鶴髮童顏的老者,真的是來自法國的神父嗎?


10歲立志當神父

雷煥章神父, 朋友一般膩稱他「雷公」,1922 年出生於一個約 800 多人的法國小農村, 以前他的祖先就是當地的意見領袖,從父親、弟弟、到今日弟弟的兒子,皆是村民所愛戴的市長。他眨眼笑說:「我本來應該是去當市長的,可是在我 10 歲的時候,就決定要當一位神父。」當他就讀小學時,遇到一位非常優秀的老師,那位老師常說:「宗教是迷信,全是胡言亂語,我們一切只能相信科學。」可是他最敬愛的父親卻說:「如果沒有天主,怎麼會有你呢?」

年幼的他最佩服的兩個人,卻有截然對立的看法,對他小小心靈造成莫大的衝擊。為什麼有人篤信天主,而有人則說什麼也不信?如果父親說得沒錯,那位飽讀詩書的老師,怎麼還會看不清真理呢?「小時候常有人問我,『你長大後要做什麼?』我都說不知道,其實我早已經下定決心。」年幼的他心想,幫助村民填飽肚子雖然是樁好事,可是若能助人看清人生的意義,明白生命皆是上主的恩賜,那才是最重要的課題。雷公語帶調皮地說:「即使小時候常幻想,自己以後當神父可能會很可憐,但是我的決心從來沒有動搖。」

父親送他到耶穌會中學讀書,他發覺耶穌會是一個重視知識的宗教團體,耶穌會的神父多為學有專精的學者,為了實踐從小的心願,雷煥章 18 歲高中畢業後便加入耶穌會。之後進入大學念哲學,發現原來耶穌會與中國淵源深厚,學校裡的圖書館介紹中國的書籍汗牛充棟,他翻遍介紹中國文化、歷史的法文書籍,其中最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中國的山水畫。「我是在農村長大的,非常喜歡大自然。當我第一次看到山水畫,非常驚訝,東方詮釋大自然的方式,與西方人完全不同。山水畫裡,大自然總是如此莊嚴壯麗,在大自然裡面的人,卻顯得如此渺小。」

繼接受第一個聖召成為神父之後, 18 歲的他決定把「前往中國」視為他人生的第二個聖召。他跟中國留學生學中文,大量閱讀中國哲學、歷史,一年一次與耶穌會巴黎省會長個別談話,每一年他都表明要到上海,但是省會長和文學院院長卻要他再三慎思,而他心意早已篤定。

歷經艱難 前進中國

不料, 二次世界大戰爆發,1942 年德軍侵略法國,雷公加入法國軍隊,不幸被德軍俘虜,囚禁於德國集中營。那時, 美國剛登陸義大利,每天以 2 公里的速度推進,他猜測大概要 3 年才能打敗德國,到那時候, 他恐怕連去中國的力氣都被消磨殆盡,那怎麼行!3 個月後他趁亂逃回法國,以假身分證躲在一所學校當老師,3 年後德軍終於投降,他再度回大學修完研究所的學程。

1947 年, 雷公先到上海,再轉往北京大學研讀中國哲學,「我的同學雖然都沒有宗教信仰,但是他們非常尊重我,喜歡和我做朋友,我不僅中文進步神速,也與同學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對中國人的世界觀和人際觀也有進一步的體認。」 2 年後回上海讀神學院,1949 年,毛澤東控制整個中國,由於共產黨箝制宗教信仰,3 年後雷公不得不離開上海, 在香港待了 1 年再轉至菲律賓神學院,完成最後一年神學院的學業,1955 年來到了臺灣。 

投入半世紀文化工程

耶穌會對中國文化研究的熱忱,體現在編纂字辭典這項鉅大的工程上,此一歷史脈絡可遠溯至 400多年前明代的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耶穌會教士依然承傳其一貫的精神,醞釀擴大研究計畫,最初構思編纂以英、法、西、拉丁、匈牙利語等5種外文對照的辭典。1949年從烽火中搶救出龐大資料轉往澳門,再遷移到臺灣的臺中,展開了半世紀的文化工程。雖因時代傾軋,拉丁語、英語團隊未能竟功,但漢法工作團隊研究成果相當亮眼,雷公即是其中的一員。


「我在臺中時,白天編大字典,晚上就騎著摩托車,到東海大學宿舍和大學生聊天,我們談中國哲學、中國思想或天主教的教義直到夜半12點才回家。直到現在,還有老東海的朋友和我保持聯絡。」雷公深深認為,要融入中國人的世界,首重「感情」,即使學問再好,如果沒有朋友,哪裡都走不通。就以他的研究工作為例,同領域的中國朋友總是傾囊相授,讓他在研究的路上不孤單。

甲骨文專家轉進金文研究

為了凝聚耶穌會在臺灣研究中國文化的力量和促進福音的傳遞,雷公說服編纂字典的負責人甘易逢神父,以利瑪竇為名,於1966年成立臺北「利氏學社」,除了持續整合大辭典龐雜的編排工作之外,也致力於比較宗教及中國甲骨文等研究領域。「當時,有一位專門研究中國古代天文學、數學、甲骨文的美國神父升天了,甘神父說,甲骨文一定要有人研究才行,」雷公又眨眼調皮地笑說,「於是1968年我就『奉命』開始研究甲骨文。」就這樣,一頭栽進中國文字浩瀚的歷史源流,數十年的光陰匆匆而過,研究室在1971年從臺中移轉來臺北,臺北窗外的景象,也從樸素的鄉村模蛻變為城市時髦的臉孔,不變的仍是伏案研究中國古文的身影。

歷經 50 年的辛苦耕耘,在跨越新世紀第一年,華文出版史上最完整的外語辭典,《利氏漢法綜合大辭典》終於問世,傳教士們再次為中西文化交流立下典範。第一批參與編纂的會士們早已先後凋零,只有雷公完整陪伴這套大辭典走過幾個世代更迭。這套巨著收錄 13,500 個單字、30 萬個詞條, 涵蓋 200 個學門,其中標示了 2,000 個最早的甲骨文和金文的歷史演變,那是雷公數十年研究的心血結晶。

今年 84 歲高齡的雷公,精神奕奕地說:「目前金文研究的書籍比起甲骨文來得薄弱,還需要補強不足,我希望再 3 年能完成金文研究的專書。 」花一生精力鑽研中國文化的他,謙虛地說,「至今我仍然學習以中國人的眼睛來觀看基督精神,我感覺自己越來越貼近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