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初春的台北。經過了幾天陰冷,那些穿上厚大衣的人們沒多久就後悔了。大把的陽光灑在這個城市,女人們撐起了各色的陽傘。汽車一部部駛過,閃著刺眼的金光。一個老人站在中山南路的人行道上,抬起頭,瞇著眼看著「自由廣場」。他穿著深棕色的短褸,髮髭灰白而微鬈,使人無法一下子看清他的長相。高聳的鼻尖上,細小的汗珠微微發亮。

自由?這個詞彷彿來自遙遠的西方。他的眼光穿過牌樓,落在兩棟宮殿式的建築上,許久不曾移開。他的思緒落向遠方,停留在悠遠的記憶長廊。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老人被汽車喇叭聲驚了一下,表情從沉思轉為疑惑。他一旋身,幾個漢字再度吸引他的目光。「國家,圖書館……」老人小聲地唸著,似乎忘記了方才的疑惑。跟著幾個年輕人的腳步,他步上了階梯。

這真是另一個時代了,他想。這麼多平民百姓進出國家的圖書館,真令人難以想像。說不定這裡有我的書呢,他想到這裡,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有些得意,又像在取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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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很久沒有施工了……」老人突然聽到女人的聲音,他覺得興奮。不是因為女人,而是她的語言。雖然口音不一樣,但的確是漢語沒錯。老人假裝看著眼前的一幅地圖,繼續聽著她們的對話:

「聽說是六樓漢學中心旁邊那間要重新裝修,之前空了好一陣子呢!」

「重新裝修?要做什麼?」

「聽說是要開一個太平洋圖書室,跟一個好像叫做利氏學社的單位合作。待會兒館長就要跟他們簽約了,妳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利氏?誰是利氏啊?」

「利益的利,無名氏的氏。其實就是利瑪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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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實在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日子。」顧館長在台上向大家微笑頷首,稍作停頓之後,又繼續往下說。

「我們都知道,在十六世紀明朝萬曆年間,利瑪竇神父到中國傳教,他也是最早來鑽研中國經典的西方人,後來更引進了很多西方的文明,對中西文化交流的貢獻可說是無人能出其右。而且,從利瑪竇神父的經歷中我們知道,在四百多年前,中西文明就已經開始對話,這種光景是多麼神奇,多麼令人驕傲!」

老人坐在最後一排,努力不讓旁人感覺到他在顫抖。他想起過往的一切。那海上航程的冒險,初見漢字的驚異,數不清的誤解與理解,險些送命的時刻,友誼的溫熱與美好,激烈的辯論,深夜挑燈寫信給遠方的弟兄,因思念而流下的眼淚……

「四月十六日,我們的利瑪竇太平洋圖書室將要開幕。我們要向全台灣甚至世界宣告,利瑪竇太平洋圖書室已經在國圖成立了。我們要延續四百年前利瑪竇神父中西文化交流的工作。這是我們大家共同的願望。最後,我要用最真摯的心情感謝耶穌會和利氏的夥伴們對這個案子的支持,也謝謝各位嘉賓和同仁們蒞臨現場為我們作見證……」

最後的那幾年,老人想著,他一直在煩惱中國傳教的事業如何接續下去。如果向皇帝提出自由傳教的要求,反而會使耶穌會士陷入危險的處境。他擔心自己死了之後,教會可能遭到迫害。或許,狀況沒有想像中那麼糟……

「今天我很感動。我想特別感謝國家圖書館,讓我們累積了四十多年的書能有更多人去利用。」台上現在站著耶穌會中華省會長詹德隆,這位加拿大神父正以一種溫和而清晰的語調說話。「利氏學社的書很珍貴,但是我們如果有一個寶貝卻把它藏起來,那是不對的,應該要拿出來和大家分享。天主教的倫理很重視公益,也就是Common Good,所以我很高興現在我們的合作,使我們雙方都更有能力為社會服務……」

隔著人群,老人看著台上,兩人在眾目注視下拿起筆簽了名,又蓋了印。看來,在中國的27年光陰所換來的並不是一場虛空。突然閃出幾陣強光,有人手上拿著一台機器朝向台上的兩人。那是什麼?是另一種觀測儀嗎?看來,他過去向中國皇帝呈獻的寶物,現在大約都被看成落伍的老物了。也罷,那些東西本來就只是工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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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開始移動,笑聲頻傳。窗外的陽光從大片的玻璃照射進來,白光瀰漫了整個空間。老人旁邊有個女孩,她轉頭對老人看了一眼,似乎發現了什麼。她沒有說話,只是睜著好奇的大眼。老人對她報以微笑──一種似乎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微笑。

(文/李禮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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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利氏學社與太平洋研究

台北利氏學社(Taipei Ricci Institute)承繼利瑪竇的開拓精神與過往的研究基礎,近年來正致力於推展跨領域的太平洋研究。根據近年的語言學、考古學及分子生物學研究,台灣應是全世界為數兩億七千萬之南島民族(Austronesian)的起源地。南島民族約在六千年前開始由台灣向外遷移,今日的分布範圍已廣達兩萬六千公里,多數居於太平洋諸島嶼、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等地,東達南美洲西方的復活節島,西到東非洲外海的馬達加斯加島,南抵紐西蘭。

南島民族的起源及其與台灣的關聯,不僅吸引來自各國、不同領域的學者投入研究,它更標示出,台灣不僅在南島民族的歷史進程中扮演重要角色,且對於當今全球環境變遷等重大挑戰之因應,台灣與太平洋地區皆能作出獨特的貢獻。

台北利氏學社已與國家圖書館共同成立「利瑪竇太平洋研究室」,將於2010年4月16日舉行開幕儀式,邀請魯汶大學漢學大師鍾鳴旦教授蒞臨演講,同時舉辦「利瑪竇逝世四百周年紀念展覽」(展期4.17-5.16)。此外,利氏學社目前也在原住民族委員會以及台大人類學系、語言學研究所、中研院史語所、民族所等多位教授的支持下籌備成立「台灣太平洋研究學會」(Taiwan Society for Pacific Studies)。

今年1月30日,在多位來賓的見證下,耶穌會台北利氏學社與國家圖書館簽訂合作協議,共同成立「利瑪竇太平洋研究室」。圖左為耶穌會中華省會長詹德隆神父(Louis Gendron SJ),右為國家圖書館顧敏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