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達誠神父作者:張帆人、 戴台馨
見證月刊三月號

 

前言

有─群修道人,在台灣已50年,他們是燃燒自己的「真正台灣人」,這就是:天主教耶穌會的會士。

從小我們都耳熟湯若望、南懷仁的名字,知曉利瑪竇神父早在1582年就來華傳教,介紹了天文、地理、數學等科學,從明末到清朝三四百年,上述這些學有專精、熱愛中國的飽學之士,全是耶穌會神父,其帶來的科技文明,對近代中國文化的貢獻,大家是有目共睹。

在利瑪竇離世時,肇慶、南昌、南京等地均已設立教會或教堂。但1949年大陸易色,天主教無法見容於共產黨,白皮膚、黄皮膚的耶穌會神父紛紛流亡他方,許多會士尾隨政府,陸陸續續抵達台灣,又開始一段艱辛的開疆拓土。

六、七零年代,正是台灣戰後嬰兒潮的成長期,耶穌會在各地設青年中心、圖書室、成長團,大批青少年接受感召。會士們秉持著「為別人 ( for others )」的精神,選擇人們確實需要,卻乏人問津的工作,無條件地奉獻了青春年華。如今,這些青年已是社會中堅,實在感念會士們陪伴走過的一段日子,而會士們皆垂垂老矣。

會士們不求名、不求利、不爭權。經過仔細分辨後,一旦決定投入,幾乎就是一輩子的承諾。這種典範,和台灣急功近利的風氣,趕流行、炒短線的做法,完全背道而馳。會士們正是現世的「活菩薩」,即使他們信奉的是天主教,即使有許多是金髮碧眼,卻在台灣一生無悔直到白髮。

時光飛逝,物換星移,將近一甲子的春去秋來,會士們老了、病了,有些甚至已離開人世。一本本緬懷、追思、和感恩的文集相繼問世。辭世的會士坦然地回歸天父,倒是我們這群還活著的,覺得惋惜、不捨,一再地深自懊悔,為什麼坐失大好時機,未能及早對他們多一分認識呢?

為彌補此一缺憾,由「耕莘文教基金會」、「我為人人協會」合辦的「耶穌會士在台福傳口述歷史計畫」就此展開,希望能藉由口述歷史將他們一生重要事蹟,忠實而完整地記錄下來。這樣做,一則表達了我們的感恩和敬意,一則可與更多人分享這些動人而有趣的故事。

台灣社會由農業、工業到電子資訊業,會士們陪伴著我們,其對台灣多元豐富的人文社經現象是有貢獻的。藉著本案所出的系列書籍,或可為關心台灣發展的各界人士,累積些許第一手資料。
要訪談何人呢?我們試擬了三項原則,做為訪談對象的依據:
◆ 重要性:以會士影響之廣度和深度為依據。
◆ 緊迫性:考慮年齡與健康狀態等因素。
◆ 可行性:需要會士同意,且有自願採訪的志工。

為了避免未來的叢書全是年長老邁會士的心聲,我們也刻意專訪了一兩位壯年的會士。也為著補強志工專業上的不足,我們舉辦了工作坊,並且定期召集工作會議。

工作坊的講師提供了大方向和實務指導。工作會議中夥伴們的經驗分享,則是我們維持熱情的動力。工作坊內容和會議紀錄,都可在耕莘基金會網頁(www.tiencf.org.tw )的口述歷史─資料分享區超連結中取得。表面上,志工不求償報地付出了時間和精力做收集、撰寫的工作;而實質上,我們從會士那兒獲取的精神養分,即是最大的償報。

我們邊做邊學中發現:要說服會士願意接受訪問,是最為困難的。每位神父都是穿聖袍、帶十字架、手持聖經,實際上個別差異極其懸殊;表面上陶成相同,宗教價值相若,但後來的工作內容不盡相同、人生舞台也就互異。因而採訪起來分外有趣。

台灣正處於轉型的關鍵期,社會、宗教都面臨嚴峻的考驗,然而時代再怎麼變,追求道德、和平與無私,仍是我們的核心價值。這些會士是和風,吹拂著台灣各地青年老少饑渴的心靈,也撫慰弱勢者的傷痛。從利瑪竇一直傳遞到現代的會士,從明朝的北京一直傳遞到今日的台灣。

今就採訪精彩片段在《見證》先行刊出,盼《見證》讀者能先睹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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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的恩寵-聖召 
陸達誠神父口述

西元1952年,我升上高三,同學們都在準備大學聯考,我卻無心念書,全部心思都投入教堂活動。一來那時候升學其實並不困難,二來對我而言,教堂才是我心靈的家。

至於未來的志願,我大致設定了四個方向:醫科、化學、音樂、新聞。我只是憑著直覺選定這四個科目,覺得這幾個行業好像都不錯。事實上,對未來到底要從事何種工作,我仍然十分懵懂。

11月11日是死於獄中的張伯達神父週年忌日,君王堂舉行追思彌撒。那天請來了徐匯修道院的小修院院長陳雲棠神父主持彌撒,教友都在一樓,我們聖詠團成員則在二樓唱聖歌。

成聖體後,我跟著聖詠團成員下樓領聖體,然後回到二樓跪下謝聖體。這時我忽然失去意識,只覺得自己彷彿身在大海中,整個人不斷被大浪沖捲著。

我感到一股強而有力的意念傳入我心中,直覺就知道耶穌在呼喚我。祂要我修道侍奉天主,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拒絕;那股力量繼續沖捲著我,實在是太過強大,我連思考的餘地都沒有就被徹底收服,在心裡回答:「好。」隨即我就清醒過來。

本以為我方才應該是昏過去了,誰知醒來後,卻發現我仍然好好地跪在自己的座位上,完全沒有異狀。鄰座的人也依舊低頭祈禱,沒有人知道我剛剛經歷過多麼驚心動魄的體驗。

我內心思潮澎湃,強烈的激動狂喜讓我幾乎坐不住。我得到了耶穌的聖召。這是無比神奇、美妙,完全無法以理性和常識解釋的經歷。小說裡常寫到,男主角見到一名女子,被她的美貌震懾,來不及思考就陷入瘋狂熱戀。我這一生從未嚐過一見鍾情的滋味,我想,受到聖召後的心情大概也差不多如此吧。

我不斷告訴自己要鎮定,不可以隨便讓人知道我心裡天大的秘密,要是說出來,搞不好這神奇的恩寵就消失了。

唯一能跟我分享這秘密的,只有我的神師,匈牙利籍的Papilla神父。神師聽到我的經歷,也吩咐我保密,不要告訴別人,他同時也為我安排修道的事宜。

正好那陣子,長兄達源完成耶穌會陶成的卒試,正式發終身願,家人都去觀禮。莊嚴的氣氛讓我感動不已,興起「我將來也想跟大哥一樣」的心願。我告訴神師這個想法,他便安排我去見當時耶穌會會長格壽平(Lacretelle,法籍)神父。

為了避免中共的迫害,當時耶穌會的修道院全都遷到菲律賓,會長神父建議我進入徐匯總修道院修道。徐匯總修道院是教區修道院,由羅馬教廷委託耶穌會管理,負責培養來自不同教區的修士。為了進徐匯,我前往拜會院長金魯意神父和小修院院長陳雲棠神父,後者正是在張伯達神父追思彌撒上講道的那位。

兩位神父聽到我的要求後,反應大不相同。
陳神父說:「修道是關乎終身的大事,你年紀這麼輕,不用急著決定。而且一進修道院就必須與世隔絕,你的人生經歷會有所欠缺。不如先去上大學,好好考驗自己的決心。如果大學畢業後你還是這麼想修道,到時再過來吧。」

金神父的回答就不一樣了。
「現在這個時局,誰也不知道自由的日子還有多久。你既然這麼誠心想修道,不如現在就進修道院,和大家同甘共苦度過這段日子。」

我回家,把兩位神父的建議好好思考了一番。說真的我不想進大學,從小在教區中長大生活,周遭的人都是教友,有共同信仰,彼此很容易溝通。但是在大學裡教友是少數,能了解我的信仰的人想必不多,到時我一定會很孤獨。況且大學裡情感的誘惑一定會超多,會影響我修道的志向。

於是我下定決心,我要進修道院。就這樣,在1953年,我成為位育中學該屆畢業生中唯一不參加升學考試的人。那年八月,我進了徐匯總修院。(陳薇安 整理)